南疆的夜,來得又快又急。
太陽剛一落山,天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了下來。
白日里喧囂的蟬鳴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詭異、更加嘈雜的,來自叢林深處的,不知名生物的嘶鳴和嚎叫。
空氣中的熱浪,沒有絲毫的消散,反而因為濕度的增加,變得更加黏膩,更加悶熱,像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營地都籠罩了起來。
汗水,剛一冒出來,就黏在皮膚上,怎么擦也擦不干,讓人煩躁得想發火。
然而,對于駐扎在這里的戰士們來說,悶熱和潮濕,還不是最可怕的。
真正的恐怖,才剛剛開始。
“嗡——嗡——嗡——”
一陣低沉的、如同轟炸機群掠過般的嗡鳴聲,由遠及近,從四面八方,朝著營地席卷而來。
來了!
它們來了!
一個正在站崗的年輕哨兵,聽到這個聲音,臉色瞬間就白了。
他想都沒想,立刻點燃了腳邊一盤特制的、摻了雄黃的蚊香,同時從懷里掏出一瓶氣味刺鼻的驅蚊水,對著自己身上,一頓猛噴。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只見黑暗中,無數個指甲蓋大小的、黑壓壓的影子,像一朵朵烏云,悍不畏死地,朝著那微弱的燈光,猛撲過來!
“黑霸王”!
南疆叢林特有的劇毒蚊子!
這種蚊子,不僅個頭巨大,飛行速度快,口器更是如同鋼針一般,能輕易刺穿普通的衣物。
最要命的是,它們的唾液里,含有一種強烈的神經毒素,被叮上一口,不僅會迅速起一個雞蛋大的、又癢又痛的硬包,還會讓人產生頭暈、惡心的癥狀。
要是被叮多了,甚至會引發高燒和休克。
“啪!”
那個小哨兵感覺自己的脖子上一陣刺痛,他想都沒想,一巴掌就拍了下去。
攤開手掌,一只被打爛的“黑霸王”尸體,和一灘殷紅的鮮血。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小哨兵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不在被攻擊,他只能像個瘋子一樣,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
同樣的景象,也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我操!又來!沒完沒了了是吧!”
“癢死我了!別他娘的讓我抓到你們的蚊子窩,老子一把火給你們全燒了!”
“排長,我的花露水用完了,借我噴一下!”
戰士們的宿舍里,哀嚎遍野,咒罵聲、拍打聲此起彼-伏。
他們有的把被子蒙在頭上,有的把衣服塞進褲子里,用盡了各種辦法,卻依舊擋不住這些無孔不入的“黑色死神”。
許多戰士的身上,早已被叮得體無完膚,一個個紅腫的大包,連成了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哪里是睡覺,這分明就是上刑!
團長王鐵柱的宿舍里,也同樣不好過。
他光著膀子,手里拿著一把芭蕉扇,一邊瘋狂地扇著,一邊罵罵咧咧。
“他奶奶的,這幫畜生,今年怎么比往年還多,還毒?”
他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被叮得像豬頭一樣的黑臉,氣就不打一處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壞了!”
王鐵柱一拍大腿。
他自己皮糙肉厚的都受不了,那新來的首長一家,尤其是那個細皮嫩肉的小娃娃,現在還不得被這些蚊子給活吞了?
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這個團長,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王鐵柱不敢怠慢,趕緊從床底下,翻出了兩頂嶄新的、還沒開封的蚊帳。
這是他特意托人從城里買回來的,本來準備留著給上級領導視察的時候用,現在也顧不上了。
他提著蚊帳,頂著滿天的蚊子,一路小跑,來到了江海峰的宿舍門口。
他正準備敲門,卻突然愣住了。
奇怪。
太奇怪了。
整個營地,都鬧哄哄的,跟炸了鍋一樣。
為什么……唯獨首長的這間宿舍,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既沒有拍蚊子的聲音,也沒有小孩子的哭鬧聲。
安靜得,就好像……這里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的空間。
王鐵柱心里犯起了嘀咕。
難道,首長他們有什么秘密武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輕輕地敲了敲門。
“報告首長,我是王鐵柱,我給你們送蚊帳來了。”
然而,門里,沒有任何回應。
王鐵柱的心,咯噔一下。
不會吧?
不會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他越想越怕,也顧不上什么規矩了,準備直接推門進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一個軟糯的、帶著一絲睡意的聲音,從門里傳了出來。
“是王叔叔嗎?”
“爸爸媽媽都睡著啦,你不要吵哦。”
是那個小丫頭的聲音!
王鐵柱愣住了。
睡……睡著了?
在這如同地獄般的蚊子圍城里,他們一家人,竟然……睡著了?
這怎么可能?!
王鐵柱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呆呆地站在門口,手里提著那兩頂顯得有些多余的蚊帳,在南疆濕熱的夜風中,凌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