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像是老天爺要把這世間所有的污穢都沖刷干凈。
但沖不干凈。
橋面上的血水太濃了,濃得化不開,順著混凝土的裂縫,滴答滴答地流進蘇州河里。
林鋒把小柚子背在背上。
為了防止她滑下來,他特意用戰術背帶把她固定好。
小柚子的小臉貼在林鋒冰冷的背甲上,兩只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她的懷里,還死死抱著那個破舊的小竹簍。
那是她的命。
也是這四百多名守軍的魂。
林鋒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混合著硝煙味和血腥味,鉆進他的肺里,讓他那顆剛剛因為殺戮而躁動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他抬起手,按下了通訊器。
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冷酷的殺伐,而是帶著一種讓人鼻酸的沉重。
“龍盾所屬,聽令。”
耳機里,傳來隊員們整齊的呼吸聲。
“任務變更。”
林鋒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修羅場。
“全員注意,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協助目標人物……”
“收集英烈遺骸。”
“一個……都不能少。”
命令下達。
沒有質疑。
沒有猶豫。
這群剛才還在像死神一樣收割生命的特種兵,這群裝備著2025年最頂尖科技的殺戮機器。
在這一刻。
齊刷刷地收起了手里的槍。
“是。”
整齊劃一的回應。
帶著一股子壓抑的哽咽。
“鐵錘”放下了那挺發燙的加特林機槍。
這個身高一米九的山東大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繡花。
他從戰術背包里掏出一個特制的折疊袋。
那是2025年的高分子材料裹尸袋,為了這次任務,特意偽裝成了普通的灰色布袋。
“鷹眼”從路燈桿上跳了下來。
他把那把視若性命的狙擊槍背在身后,彎下了他那高貴的腰。
“圣手”走在最前面。
他是隊里的醫療兵,也是全軍最好的外科醫生。
平時,他的手是用來在槍林彈雨中搶回戰友生命的。
而現在。
他要用這雙手,去拼湊破碎的英魂。
“隊長,我先來。”
圣手的聲音有點啞。
他走到那個焦黑的彈坑邊。
那是豆子犧牲的地方。
除了滿地的黑泥和碎肉,什么都不剩了。
圣手蹲下身子。
雨水打在他的戰術頭盔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他打開了頭盔上的微距掃描儀。
一道淡藍色的光束掃過地面。
在熱成像和光譜分析下,那些混雜在泥土里的血肉組織,無所遁形。
“這里……”
圣手伸出手。
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一塊焦土。
那里有一小塊指骨。
還連著一點點皮肉。
那是豆子拉響手榴彈時,被炸飛的手指。
圣手沒有嫌臟。
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那塊指骨夾了起來。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生怕弄疼了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孩子。
“柚子。”
林鋒背著小柚子,走到了圣手身邊。
他微微側身,讓小柚子能看到。
“這是哥哥的手指頭。”
林鋒柔聲說道。
“哥哥想回家了,你讓他進框框吧。”
小柚子吸了吸鼻子。
她伸出小手,把懷里的竹簍口張開。
“哥哥……”
“進來呀……”
“這里不冷,這里有糖吃……”
她的聲音奶呼呼的,帶著哭腔。
圣手把那塊指骨,輕輕放進了竹簍里。
嗡——
那一瞬間。
竹簍里亮起了一抹幽藍色的微光。
那是系統的反饋。
也是英魂的應答。
緊接著。
是一塊帶著血跡的衣角。
是一顆被炸變形的扣子。
是一塊染血的頭蓋骨。
圣手用他那精湛的解剖學知識,在這片混亂的血泥中,一點點分辨著。
“這塊是鬼子的,扔了。”
圣手冷冷地把一塊帶著黃色軍裝殘片的肉塊踢到一邊。
“這塊……是豆子的。”
他的語氣瞬間變得溫柔。
小心翼翼地捧起來,遞到小柚子面前。
小柚子就這么趴在爸爸的背上。
每當有一塊哥哥的“身體”回來。
她就會認真地,對著那塊血肉說一句話。
“哥哥回家。”
“哥哥回家。”
“哥哥回家。”
一聲聲稚嫩的呼喚。
在雨夜里回蕩。
直播間里。
原本因為特遣隊大殺四方而熱血沸騰的彈幕,此刻全都停了。
畫面里。
那群穿著黑色外骨骼裝甲、如同未來戰士一般的特種兵。
此刻正彎著腰,跪在泥水里。
一點點地,從爛泥里摳著什么。
他們的動作那么慢。
那么仔細。
就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寶。
“嗚嗚嗚……我受不了了……”
“剛才殺鬼子的時候我沒哭,現在我真的崩不住了……”
“這就是我們的軍人啊……”
“上能九天攬月,下能泥潭收尸……”
“那可是豆子啊……他把自已炸碎了,就為了讓妹妹能走……”
“圣手踢開鬼子尸體那一下,太解氣了!別臟了咱們英雄的路!”
“小柚子每喊一聲回家,我的心就碎一次……”
不遠處。
剛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楊瑞符和戰士們,此刻全都看傻了。
他們原本以為。
這群從未來來的“神仙”,會嫌棄這里的臟,會嫌棄這里的臭。
畢竟,這里是死人堆啊。
是連野狗都不愿意來的地方。
可是。
他們看到了什么?
那個看起來最兇、拿著六管機槍的壯漢。
正跪在一個彈坑里,用雙手捧起一捧血土。
那是陳樹生班長跳樓的地方。
那個壯漢捧著土,就像是捧著自已的親爹。
雨水順著他的面罩流下來,滴在土里。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林鋒身邊,把土倒進小竹簍。
然后。
對著竹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班長,走好。”
壯漢的聲音很低沉,像是悶雷。
楊瑞符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
他拄著那條斷腿,顫巍巍地往前挪了一步。
“弟兄們……”
楊瑞符的聲音在發抖。
“看見沒……”
“看見沒啊!”
“以后的人……沒忘咱們!”
“咱們沒白死啊!”
“他們……哪怕是咱們變成了灰,都要來接咱們回家啊!”
周圍的戰士們,一個個都哭成了淚人。
他們不怕死。
當兵吃糧,馬革裹尸,那是命。
他們怕的是被遺忘。
怕的是死在這個爛泥坑里,幾十年后,沒人知道他們是誰,沒人知道他們為了這國家流過血。
可是現在。
看著那群來自未來的黑甲戰士。
看著那個背著竹簍的小娃娃。
他們的心,熱了。
滾燙滾燙的。
“值了!”
大胡子機槍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真他娘的值了!”
“老子這輩子,沒白活!”
就在這時。
林鋒背著小柚子,走到了大胡子面前。
大胡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立正敬禮。
林鋒卻擺了擺手。
他指了指大胡子那條還在流血的腿。
剛才為了拉旗幟,大胡子的腿被流彈擦傷了,一大塊肉翻卷著,看著就疼。
“圣手。”
林鋒喊了一聲。
圣手立刻拎著急救箱跑過來。
“處理一下。”
“是。”
圣手蹲下來,拿出止血噴霧和戰地縫合器。
大胡子愣住了。
“這……這就不用了吧?”
“俺皮糙肉厚的,這點傷不算啥……”
他看著圣手那身昂貴的裝備,又看了看自已滿腿的黑泥。
他怕弄臟了神仙的手。
圣手沒說話。
直接按住他的腿,呲呲兩下噴霧上去。
清涼的感覺瞬間壓住了疼痛。
“別動。”
圣手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的腿是用來打鬼子的。”
“不是用來爛在這里的。”
一句話。
把大胡子這個山東漢子,感動得差點跪下。
收集工作還在繼續。
在系統的指引下。
在特遣隊的努力下。
小竹簍里的星光,越來越亮。
陳二狗。
陳樹生。
豆子。
還有那些在撤退路上倒下的無名戰士。
一塊塊木牌,掛在了竹簍邊上。
每一個名字。
都是一段沉甸甸的歷史。
小柚子趴在林鋒的背上。
她累了。
真的很累了。
但是她不敢睡。
她瞪大眼睛,看著周圍。
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叔叔。
“爸爸……”
小柚子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夢囈。
“怎么了?”
林鋒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背簍……滿了沒有呀?”
小柚子問。
林鋒感受著背后那個小竹簍的重量。
其實物理重量并不重。
但在他的心里,那比五岳還要重。
“快滿了。”
林鋒柔聲說道。
“大家都上車了。”
“我們……該走了。”
就在這時。
地面,突然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爆炸的震動。
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讓人心慌的轟鳴聲。
像是有一群巨獸,正在從地底下鉆出來。
橋面上的積水,開始泛起一圈圈漣漪。
碎石子在地上跳動。
林鋒猛地抬起頭。
那雙藏在面罩后的眼睛,瞬間閃過一絲寒光。
“警戒!”
他低吼一聲。
原本還在溫柔收尸的特遣隊員們。
在零點一秒內。
完成了身份的切換。
圣手合上急救箱,退到掩體后。
鐵錘重新提起那挺加特林,槍管開始預熱。
鷹眼像一只靈貓,再次竄上了高點。
所有的槍口。
都對準了橋的另一頭。
那里。
黑暗的廢墟深處。
幾道刺眼的光柱,撕裂了雨幕。
伴隨著履帶碾壓碎磚的咔咔聲。
五頭鋼鐵怪獸。
轟隆隆地。
開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