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光線很暗。
只有幾盞煤油燈掛在墻壁上,搖搖晃晃的。
昏黃的燈光照在這些士兵的臉上。
他們的臉真的很臟。
混雜著黑色的硝煙灰、干涸的暗紅色血跡,還有被汗水沖刷出來的一道道泥印子。
有的叔叔頭上纏著繃帶,滲著血。
有的叔叔衣服破成了布條,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要是換了別的小朋友,早就被這群像“野人”一樣的叔叔嚇哭了。
但是小柚子沒有。
她睜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
在她的視界里,世界是不一樣的。
這些叔叔雖然看起來臟兮兮的,但是他們的頭頂上,都飄著一團紅色的光。
那光很暖。
像是冬天里的火爐子。
又像是爸爸給她講睡前故事時,床頭那盞溫柔的小夜燈。
那是好人的光。
是英雄的光。
“叔叔,你們不臟?!?/p>
小柚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離她最近的一個大胡子士兵。
“叔叔身上有光,好看?!?/p>
那個大胡子士兵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把滿是老繭和黑泥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這輩子,還沒人夸過他好看。
村里的翠花都嫌他長得像黑熊精。
“這娃娃,怕是被嚇傻了吧?”
大胡子憨憨地撓了撓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周圍的士兵都跟著笑了起來。
原本凝重得像鐵塊一樣的氣氛,因為這句童言童語,瞬間松快了不少。
“咕嚕?!?/p>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叫聲響了起來。
不是小柚子的肚子。
是那個大胡子叔叔的。
大胡子臉一紅,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
“沒出息的玩意兒!”
旁邊的一營長楊瑞符笑罵了一句,但眼底卻閃過一絲心酸。
倉庫里的存糧不多了。
弟兄們都在省著吃,一天就啃兩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
小柚子眨巴眨巴眼睛。
她聽懂了。
這是肚肚餓的聲音。
“叔叔餓了呀?”
小柚子立刻把身后的那個破舊小竹簍抱到了胸前。
這個小竹簍現(xiàn)在可沉了。
里面裝滿了神仙叔叔阿姨送的好吃的。
“柚子有飯飯!”
她獻寶似的,把小手伸進竹簍里掏啊掏。
那竹簍看著不大,卻像是個無底洞。
小柚子費力地抓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大東西。
那是剛才還沒吃完的大肉包子。
還冒著熱氣呢。
一股濃郁的肉香味,瞬間在充滿霉味和汗臭味的倉庫里炸開了。
“吸溜……”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吸了一口口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死死地盯著小柚子手里那個白面饅頭……不對,是包子!
那是精白面?。?/p>
比過年吃的餃子皮還要白!
上面還滲著油光,看著就軟乎。
“給叔叔吃?!?/p>
小柚子邁著小碎步,走到那個大胡子面前,踮起腳尖,把包子遞過去。
大胡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如同藝術品一樣的白面大包子,又看了看自已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沾滿機油和血污的大手。
他不敢接。
怕弄臟了這寶貝疙瘩。
“拿著呀!”
楊瑞符在旁邊踢了他一腳,“娃娃給你的,你就拿著!別婆婆媽媽的!”
大胡子這才顫抖著伸出手。
他在自已那件破軍裝上用力擦了擦。
擦了又擦。
直到把手心都擦紅了,才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頭捏住了包子的邊緣。
軟。
真軟啊。
像是捏在云彩上。
“謝謝……謝謝娃娃……”
大胡子這個一米八的山東漢子,聲音竟然哽咽了。
小柚子咯咯一笑。
她又把手伸進竹簍里。
“還有哦!”
“這個給那個叔叔!”
“這個給豆子哥哥!”
一個又一個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被掏了出來。
這簡直就是變魔術。
幾十個包子,堆成了一座小白山。
士兵們圍了上來。
他們沒有哄搶。
而是像是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一樣,排著隊,一人領一個。
每個人領到包子的時候,都會對著小柚子,鄭重地敬一個軍禮。
哪怕他們的軍裝破爛不堪。
哪怕他們的臉上滿是血污。
但那個軍禮,標準得讓人想哭。
謝晉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濕潤了。
他轉(zhuǎn)過身,悄悄抹了一把臉。
這哪里是什么包子。
這是命啊。
是老百姓給他們的命。
直播間里。
畫面清晰得連包子上冒的熱氣都能看見。
彈幕早就瘋了。
“嗚嗚嗚……吃!快吃啊!”
“看那個大胡子,他舍不得咬,還在聞味兒呢!”
“那是楊瑞符營長!史書上說他后來突圍的時候受了重傷……一定要吃飽??!”
“謝團長別哭!我們都在!龍國人都在看著你們!”
“那個豆子小戰(zhàn)士,才十六歲吧?吃個包子笑得跟過年一樣……”
“我受不了了,我又點了一百份外賣,希望能送過去!”
畫面中。
大胡子終于舍得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滿嘴流油。
肉餡大得驚人,湯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
他閉上眼睛,嚼得很慢很慢。
仿佛要把這個味道,刻進骨頭里。
“真香啊……”
“俺娘包的包子,也沒這么香……”
他嘟囔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流進了嘴里。
咸的淚,甜的面,香的肉。
混在一起。
就是這人世間最值得留戀的味道。
小柚子看著叔叔們吃得開心,她也開心。
她抱著空了一半的小竹簍,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叔叔們都要吃飽飽?!?/p>
“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怪獸。”
“打完怪獸,柚子帶你們回家?!?/p>
謝晉元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子,看著這個神奇的孩子。
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從哪里來的。
也不知道那個小竹簍里為什么會有拿不完的包子。
但他知道。
這是上天的恩賜。
是四萬萬同胞的念力。
“娃娃?!?/p>
謝晉元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小柚子頭頂上那個小黃鴨帽子。
“謝謝你?!?/p>
“叔叔替弟兄們,謝謝你?!?/p>
小柚子仰起頭,看著這個眉心總是皺著的叔叔。
她伸出小手,按在謝晉元的眉心上,輕輕揉了揉。
“叔叔不皺眉?!?/p>
“皺眉就不帥啦?!?/p>
謝晉元一愣。
隨即,他那張冷峻的臉上,綻放出一個久違的笑容。
那一刻。
直播間里無數(shù)人截屏。
這張照片,后來被掛在了國家博物館的最中央。
照片的名字叫:
《黎明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