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最終還是沒有伸過去。
既然決定要一刀兩斷,就不該再給她任何一點錯誤的希望。
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觸碰。
長痛不如短痛。
我深吸一口氣,把臉轉向窗外,強迫自已不去看她,不去想她此刻臉上的淚痕,不去想她心里該有多痛。
可越是不想,那些畫面就越往腦子里鉆。
她大學時明艷的笑容,重逢那晚酒吧里狡黠的眼神,還有……還有那晚在床上,她伏在我耳邊帶著哭腔的嗚咽。
操。
我閉上眼,心里罵了一句。
我感覺自已像個被撕成兩半的破布娃娃,哪邊都顧不好,哪邊都欠著債。
不知過了多久,出租車減速,拐進一個安靜的高檔小區。
“到了。”司機師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付了錢,拉開車門,冷空氣灌進來,讓我清醒了些。
“習鈺,到了?!蔽逸p聲說。
她沒反應,依舊靠著我,像是睡著了。
我嘆了口氣,小心地挪出車子,然后彎下腰,把她從車里抱了出來。
她很輕,比看起來還要輕。
手臂軟軟地環住我的脖子,腦袋靠在我頸窩,溫熱的氣息噴在皮膚上,帶著酒氣。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
我背上的身體很軟,很安靜。
只有偶爾抑制不住的、細微的抽噎聲,像受傷的小動物。
到了她家門口,我把她放下來,騰出一只手,從她包里摸出鑰匙,打開門。
我抱著她走進去,把她輕輕放在沙發上。
她身體一沾到沙發,就軟軟地滑倒,側躺著,蜷縮起來,臉埋進靠墊里,長發披散開來,遮住了臉。
“你好好休息?!蔽抑逼鹕恚ぷ佑悬c干,“我……我先走了?!?/p>
說完,我轉身就朝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
身后傳來很輕的一聲嗚咽。
像是極力壓抑,但還是從喉嚨里溢了出來。
我腳步頓住了。
腳像生了根,怎么也邁不出去。
我轉過頭。
沙發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那么小,那么孤單。
肩膀微微聳動著,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纏住我的腳踝,越勒越緊。
我他媽……
我在心里狠狠罵了自已一句。
然后,像是被那哭聲拽著,我關上門,又走了回去。
我在沙發邊坐下,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落在她頭發上。
“習鈺……”我聲音發澀,“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
她沒回答。
只是哭。
起初是壓抑的,后來漸漸放開,哭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聽得人心頭發緊。
我一下一下,笨拙地撫摸著她的頭發,想說點什么,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一聲無聲的嘆息。
忽然,她猛地坐起身!
“你走?。 ?/p>
她沖我吼,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那個印象中永遠明媚燦爛的?;?,此刻狼狽又脆弱。
“顧嘉!你走!”她用力推我的胸口,“去找你的艾楠啊!你不是心心念念都是她嗎?你還賴在我這兒干什么?看我笑話嗎?!”
“我不是……”我想抓住她的手。
她一把揮開,眼淚流得更兇:“滾!我不用你可憐!不用你假惺惺地送回來!我死了也跟你沒關系!”
“習鈺!”我提高音量,試圖讓她冷靜。
“你走不走?!”她幾乎是在尖叫,手指著門口,渾身都在發抖,“你不走是不是?好!我走!”
她掙扎著要站起來,卻因為醉意和情緒激動,腿一軟,又跌坐回沙發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
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我伸出手,一把將她用力摟進懷里!
“你放開我!”她在我懷里拼命掙扎,拳頭胡亂捶打著我的后背和肩膀,“顧嘉你混蛋!你放開!你的心又不在這兒,你抱著我干什么?!你去找她??!”
我不說話,也不松手。
任由她打,任由她罵。
只是緊緊地抱著她,用盡全身力氣,仿佛一松手,她就會碎掉,或者消失。
她的拳頭漸漸沒了力氣,捶打變成了無力的抓撓。
哭聲嘶吼,變成了嗚咽。
“為什么……為什么啊……”她把臉埋在我胸口,眼淚迅速浸濕了我的襯衫,滾燙的,“顧嘉……我哪里不好……我哪里比不上她……你說啊……”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我能說什么?
說你很好,說你是無數人的夢中女神,說你年輕漂亮?
可說這些有什么用?
愛這東西,講得就是一個先來后到。
“我以為……我以為睡了你,你就會愛我……”她哭得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不是說……日久生情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當我今天看到艾楠出現,看到你看她的眼神……看到你抱著她哭……我就知道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
“我輸了?!?/p>
“不管我睡你多少次……不管我怎么努力……在她面前……我都會輸得一塌糊涂……”
“我爭不過的……顧嘉……我爭不過你們六年的感情……我爭不過……”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心上。
我看著她布滿淚痕的臉,看著她眼里徹底熄滅的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想說對不起。
可對不起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三個字。
它撫平不了傷口,彌補不了虧欠,更給不了她想要的愛情。
我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
“對不起……”我還是說了出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的,“習鈺……對不起……”
她忽然不動了。
然后,肩膀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咬住了我。
用盡了全力,牙齒深深陷進皮肉里。
我悶哼一聲,身體瞬間繃緊,但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躲。
疼。
真疼。
但比起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愧疚和無力,這點皮肉疼,反而讓我好受了一些。
這是我欠她的。
如果這樣能讓她好受點,讓她把心里的恨和委屈發泄出來,那就咬吧。
我閉上眼睛,默默承受著。
咬合的力道漸漸松了。
她松開口,額頭抵在我被淚水浸濕的襯衫上,身體軟了下來,不再掙扎。
只有輕微的啜泣,還在繼續。
我抱著她,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窗外的城市已然沉寂,依舊燈火通明,夜航飛機的紅色指示燈在遙遠的夜空一閃一閃。
這個繁華又冷漠的世界,此刻仿佛只剩下這個昏暗的客廳,沙發上我們緊緊依偎。
她在為得不到的愛情哭泣。
而我在為還不起的深情煎熬。
我們都困在自已的執念里,找不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