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看著自家主子那副指點江山、氣吞萬里的模樣，仿佛看到了當年皇上在御書房批閱八百里加急軍情時的英姿。
只不過，當年的主子批的是軍國大事，現在的主子，聞的是豬屁股。
就在老黃沉浸在“大周第一神鼻子”的自我修養中時。
豬圈外圍，黑虎和白老七這兩位綠林分號的大掌柜，正蹲在欄桿上，手里捧著旱煙袋，一邊抽煙一邊打量著這個新來的老叫花子。
“黑虎大哥，大王從哪兒弄來這么個老瘋子？這聞豬屁股的勁頭，比俺當年去寡婦門前聽墻根還要專注啊！”白老七吐出一口煙圈，嘖嘖稱奇。
黑虎磕了磕煙槍，壓低聲音說道：
“俺聽陸總教頭提過一嘴，說這老黃啊，是大王在京城里認識的窮親戚。”
“以前也是個體面人，后來家里破產了，實在揭不開鍋，這才千里迢迢跑來投奔大王。”
“大王念舊情，賞了他這口飯吃。”
“哎喲，原來是個落難的酸儒啊，怪可憐見的。”
白老七嘆了口氣。
“你看他那把老骨頭，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還要干這等糙活。”
兩人說著，從欄桿上跳下來，溜達進了豬圈，一左一右地拍了拍老黃的肩膀。
老黃正聞得起勁，被這突如其來的兩巴掌拍得險些一頭栽進泥坑里，老骨頭咔咔作響。
“老黃啊，歇會兒吧！這活兒可不是你這么干的，你這把老骨頭，別把命搭進去了。”
黑虎極其自來熟地摟住老黃的脖子，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
“來，抽口旱煙解解乏。”
老黃咳嗽了兩聲，轉頭看著這滿臉橫肉、刀疤縱橫的黑虎。
在皇宮里，那些言官大臣見了他，無不是跪地磕頭，三呼萬歲。
可那些人的眼睛里，藏著的都是算計、是貪婪、是黨同伐異的陰毒。
而眼前這個粗鄙的土匪，雖然滿身匪氣，但那拍在肩膀上的手，那遞過來的廉價旱煙，卻透著一股子毫無雜質的同僚情誼。
這是一種老黃這輩子都未曾體驗過的、屬于市井小民的質樸與溫暖。
“多……多謝黑虎兄弟。”
老黃沒有嫌棄，他顫抖著手接過那紙包，學著黑虎的樣子捏了一撮旱煙塞進嘴里，嚼了兩下，頓時被那劣質煙草嗆得眼淚直流。
“哈哈哈哈！老黃你這酸儒，還是吃不慣咱們這糙東西啊！”
白老七大笑起來，伸手在老黃背上順了順。
“不過你這鼻子是真靈！剛才俺們在旁邊聽你念叨那些香料的名字，比俺們那賬房先生算得還準！”
“那是自然！”
老黃一聽有人夸他的業務能力，頓時來了精神，挺起胸膛。
“老夫當年在京城，那也是嘗盡了天下百味的！這點香料配比，在老夫鼻子里，猶如掌上觀紋！”
“好！有志氣！”
黑虎豎起大拇指，語重心長地勸誡道：
“老黃啊，既然大王收留了你，你就好好干！”
“咱們黑風聯盟，最是不虧待干活的人！”
“你看看俺們，以前在山上當土匪，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被官兵追殺。”
“現在呢？跟著大王，一個月的分紅能有幾百兩！”
黑虎指了指老黃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你只要把這驗香的差事辦妥當了，早日還清了欠大王的債。”
“等攢夠了銀子，也去買一盒咱們的至尊神泥敷一敷！”
“你瞅瞅你這一臉操勞的褶子，跟枯樹皮似的。”
“敷了泥，保管你回京城的時候，能找個年輕貌美的小寡婦續弦！”
老黃聽著這粗鄙不堪卻又無比真誠的“職場規劃”，非但沒有發怒，反而覺得眼眶一陣發熱。
這才是人話啊！這才是活生生的人啊！
在宮里，誰敢跟他說這種話？誰會關心他臉上的褶子？
他們只關心他能多活幾年，好讓他們多貪幾年！
“借兄弟吉言！”老黃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淚光，“老夫一定好好干！絕不給大王丟臉！也不給咱們黑風聯盟抹黑！”
王瑾在后面聽得整個人都麻木了。完了，皇上不僅習慣了吃豬食，現在連這土匪窩的“企業文化”都徹底融入了。大周朝，怕是迎不回他們的天子了。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同僚交流之際。
“讓開讓開！都給本姑娘讓開！”
二公主胖丫提著一把巨大的鐵刷子，氣呼呼地驅趕著一頭極其焦躁的香豬走了過來。
那香豬哼哼唧唧，身上的泥巴也是干巴巴的，沒有那種水潤的光澤。
“氣死我了！這頭‘丙字七號’怎么回事！從昨晚開始就不肯好好滾泥坑，拉出來的泥也是一股子怪味！這要是耽誤了大王的訂單，我非把它烤了不可！”胖丫一邊走一邊罵。
黑虎和白老七湊上去聞了聞，頓時捂住鼻子連連后退。
“哎喲喂！這什么味兒啊！這哪里是十三香，這分明是一股子茅房里的餿水味啊！”黑虎捏著鼻子喊道，“二掌柜，這豬是不是病了？”
胖丫也是急得滿頭大汗：“不可能啊！飼料都是我親自配的！怎么會這樣！”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
“讓老夫來！”
老黃猶如一位絕世神醫遇到了疑難雜癥，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黑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頭散發著怪味的香豬面前。
他沒有絲毫畏懼那股餿味，而是極其專業地蹲下身，將鼻子湊到了香豬的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它呼出的濁氣。
只是一口。
老黃的臉色猛地一變，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瞬間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霍然起身，轉身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人群外圍、一個正在瑟瑟發抖的負責喂豬的黑虎寨嘍啰。
“你！”
老黃抬起那干枯的手指，猶如判官的朱筆，直指那名嘍啰。
“昨日夜里，你是不是偷偷在柴房里烤了三根大蔥，還配了兩張過夜的發餿韭菜餅！吃剩的半張餅，你是不是隨手扔進了這頭豬的食槽里！”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那嘍啰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無人色，連連磕頭。
“神了！老黃你真是活神仙啊！俺……俺昨晚確實餓得慌，偷吃了韭菜餅，怕被陸總教頭發現，就隨手扔進食槽里了。俺以為豬啥都吃，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