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原本躲在阿呆后面,一聽江龍罵她的構想是“壽材”,登時忍不了了。
她猛地跳出來,手里舉著那根洗得發白的燒火棍,神情極其自負且癲狂地叫囂道。
“放肆!你這不識貨的泥鰍!此乃上古秘傳的‘玄鐵御風匣’,講究的是一個‘大巧不工’!”
“你懂什么叫江湖品味嗎?你懂什么叫‘破碎的宿命感’嗎?”
“這種造型在京城可是最頂尖的風氣,你居然說是壽材?我看你這雙狗眼才是該進壽材了!”
江龍氣得渾身亂顫,指著春妮的鼻子大罵。
“你這小娘皮,生得倒周正,心卻被黑風山的土給糊住了!那白幡飄得滿江都是,你居然跟老子談風氣?老子今日就讓你看看,什么叫清水寨的‘風氣’!”
兩軍陣前,言語上的雞同鴨講已經徹底斷絕。
由于雙方心思根本不在一個星辰大海里,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大王,他們的小船圍上來了!”
大當家趴在艙門邊,看著四周那密密麻麻如水耗子般逼近的舢板,手里的菜刀都在打哆嗦。
陸茸深吸一口氣,小鼻子聳了聳。
“莫慌!大娘說了,咱們這船重,他們撞不動!小的們,把咱們船艙里的‘殺手锏’都給本王準備好!”
其實黑風山哪有什么殺手锏,無非是甄大娘昨晚連夜讓他們搬上來的幾十筐干牛糞和剛研發出來的、還沒來得及吃的“金湯鳳凰卵”。
甄大娘此時正穩穩地坐在那口“特大號壽材”的正中央,手里不緊不慢地捏著一顆鹵蛋,聽著外面江龍的怒吼,嘴角露出一抹極盡嘲諷的笑意。
“正義?在這江面上談正義,怕是連王八都要笑出聲來。”
她轉頭看向正蹲在鍋邊、眼神發綠的胖丫。
“胖丫,待會兒有人上船,你什么都別管,只管護住這鍋湯。誰敢動你的蛋,你就用你洗了三千個盤子的力氣,把他給我扔回江里去。”
胖丫重重地點了點頭,兩只腫得像紅蘿卜的手死死抓住了風箱柄。
“大娘放心!誰搶我的蛋,我就跟他換命!”
與此同時,江龍的大軍已經逼近到了不足十丈之處。
江龍看著那三口寂靜無聲、宛如死亡陷阱的黑色方塊,心中竟升起一股悲壯之感。
“兄弟們!為了老奶奶!沖啊!”
數百條舢板瘋狂劃動,那場面,像極了一群不知死活的小蝌蚪,正沖向三塊巨大的黑石頭。
陸茸見狀,也不甘示弱,小手往腰間一摸,拔出木刀高舉過頭。
“小的們!為了金元寶!為了鳳凰卵!給我撞!”
“昂——!!”
阿呆再次發出驚天動地的驢鳴,仿佛在為這荒誕的水上交鋒吹響沖鋒號。
江面上,異香與生漆味混合,白幡與黑匣子齊飛。
黑風山皇家水師與清水寨正義大軍,在這一刻,正式開啟了慘絕人寰的——牛頭不對馬嘴互毆模式。
……
江龍率領的數百條舢板已然合圍,水匪們個個眼含熱淚,手里拎著魚叉,嘴里喊著“營救老奶奶”的口號,像是一群發了瘋的泥鰍,死命地往那黑色的大方塊上攀爬。
“兄弟們!沖上去!別讓那邪惡的奶娃毀了老奶奶的法體!”
江龍在旗艦上嘶吼,嗓子都啞成了劈柴。
第一批水匪已經抓住了“方塊號”邊緣那層粘稠的黑漆,正呼哧呼哧地往上翻。
陸茸騎在阿呆背上,見狀不僅不慌,反而從小兜里掏出一顆鹵蛋,慢條斯理地剝著殼,小嘴一張,含糊不清地發號施令。
“春妮姐姐!該你表演了!讓他們瞧瞧咱們黑風山的江湖底蘊!”
春妮——也就是現在的大總管南風,聞言嬌軀一震。
她看著那一張張猙獰的、掛著江水的臉龐從船舷探出來,嚇得三魂掉了七魄。
但在陸茸的注視下,她只能強撐著那股子“走火入魔”的傲氣,猛地蹦到船艙頂上。
手里那根燒火棍橫在胸前,擺出了一個極其扭曲且極其消耗體力的姿勢。
“大膽!此乃失傳已久的‘萬劍歸宗’之……起手式!”
春妮尖叫一聲,眼神犀利得仿佛能殺人,可腳下卻因為黑漆太滑,打了個踉蹌。
“爾等宵小!可知這‘升官發財號’內藏乾坤?若敢再進半步,本座便引動九天雷火,將爾等悉數化為齏粉!”
登船的水匪愣住了。
他們看著春妮那副雖然動作滑稽,但語調極其專業、神情極其自負的模樣,一時間竟被唬住了。
“這……這娘們莫非真的是個深藏不露的劍客?”
“看她那眼神,這種破碎的宿命感,定是殺了無數人才能養出來的冷酷!”
水匪們面面相覷,腳下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瞬間,春妮突然看到一個水匪已經摸到了她的繡花鞋邊。
她尖叫一聲,哪里還顧得上什么“萬劍歸宗”,身手極其矯健地順著那歪歪扭扭的木頭桅桿爬了上去。
“看招!此乃‘神龍擺尾’!”
春妮一邊往上爬,一邊拼命地蹬著腿。
她那雙被溪水泡得發白、又被黑漆蹭黑的腳丫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殘影,竟然硬生生把兩個剛露頭的水匪給踹回了江里。
“大王!救命啊!這‘萬劍歸宗’太費鞋了!”
春妮死死抱住那根歪木頭,閉著眼大喊大叫。
陸茸嘆了口氣,把最后一口蛋塞進嘴里,拍了拍阿呆的屁股。
“指望春妮姐姐打仗,本王怕是得先去閻王爺那兒排隊。走,阿呆,咱們去后艙瞧瞧胖丫。”
此時的后艙,早已淪為了人間煉獄……至少在水匪們的眼里是這樣的。
由于“方塊號”構造奇特,后艙正對著那口翻滾著濃湯、異香撲鼻的大鐵鍋。
胖丫——昔日的二公主山枝,正滿頭大汗地守在鍋邊。
她這兩天在黑風山受盡了生活的毒打,洗了三千個油膩膩的盤子,搓了五百件臭烘烘的汗衫。
此時,在這生死的關頭,她的腦海中沒有皇室的尊嚴,沒有京城的繁華,只有那一鍋冒著熱氣、能讓她靈魂得到救贖的“金湯鳳凰卵”。
“誰……”
胖丫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嬌滴滴的大眼里,此刻竟然布滿了由于極度饑餓和護食而產生的血絲。
“誰敢搶本公主……不,搶本胖丫的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