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米閉上眼，渾身打著顫。
“來吧！無論是老虎凳還是辣椒水，老子皺一下眉頭就不叫江邊一條龍！”
然而，他想象中的皮鞭和烙鐵并沒有出現(xiàn)。
只見胖丫正哼哧哼哧地搬著一個小馬扎，端坐在了蝦米的對面。
在她的面前，擺著一個精致的青瓷碗，碗里盛著三顆剛從鍋里撈出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金湯琥珀鳳凰卵。
那異香瞬間在大廳里炸裂開來，蝦米的肚子極不爭氣地發(fā)出了“咕嚕嚕”的一聲巨響，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響亮。
“胖丫，開始吧。”
陸茸小揮一揮，如同下達(dá)了總攻令。
胖丫優(yōu)雅地伸出纖纖玉手，那動作慢得仿佛是在繡一件絕世嫁衣。
她拿起一顆蛋，先是在手里溫柔地揉搓了兩下，然后用指甲輕輕一磕。
“嘶啦——”
那是蛋殼破碎的聲音。
蝦米的眼珠子隨著胖丫的指尖瘋狂轉(zhuǎn)動，喉嚨不停地上下翻滾。
“哎呀，這蛋剝得不完美。”
胖丫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股子皇室沉淀下來的惺惺作態(tài)。
她細(xì)心地撕掉那層薄如蟬翼的蛋白膜，露出里面如琥珀般晶瑩、透著褐色光澤的肉質(zhì)。
“這每一道紋路，都是仙家的氣息。你瞧瞧，這蛋白彈不彈？”
胖丫用兩根手指捏著蛋白，輕輕一壓，蛋白瞬間回彈，發(fā)出一種令人抓狂的韌性感。
她湊近蛋身，深深地吸了一口熱氣，露出一種近乎于癲狂的陶醉表情。
“真香啊。這是山野間第一縷秋風(fēng)混合了八角與桂皮的宿命感。”
隨后，胖丫緩緩張開嘴，輕輕地咬開了一小角蛋白。
“吸溜——”
那是一種混合著湯汁與油脂被吸入口中的聲音。
蝦米的冷汗順著鬢角流進(jìn)了脖子里，他感覺自已的胃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黑洞，正瘋狂地吞噬著他僅剩的理智。
“哎喲，這蛋黃……”
胖丫把蛋掰成兩半，露出了里面沙軟流油、金燦燦的蛋黃。
她故意把蛋黃放在蝦米的鼻子跟前晃了一圈，才慢慢地塞進(jìn)自已嘴里，閉上眼，一邊咀嚼，一邊發(fā)出若有若無的呻吟。
“綿密，緊實(shí)，還有那一絲絲野桂皮的回甘。這一口下去，我覺得我以前在宮里吃的那些燕窩都是給豬吃的。”
蝦米崩潰了，他雙眼布滿了血絲，聲嘶力竭地喊道。
“別吃了！求求你別吃了！你殺了我吧！你一刀給我個痛快吧！”
胖丫理都沒理他，又拿起了第二顆蛋，幽幽地開口。
“這第二顆嘛，得先蘸點(diǎn)這鍋底的金湯……”
“我說！我全說！”
蝦米扯著嗓子，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江龍大當(dāng)家的水寨密信在我的鞋底夾層里！布防圖在我的腰帶扣里！”
“清水寨一共五百三十二人，有兩條大船，十八條小船，我都招！求求你們給我留一個，就一個！哪怕是蛋殼也行啊！”
陸茸跳下驢背，背著小手，像個得勝的小將軍。
“早說嘛。非得讓胖丫展示她的本事。春妮姐姐，記一下，這叫‘不戰(zhàn)而屈人之胃’。”
春妮——也就是曾經(jīng)的南風(fēng)，正拿著小本子刷刷記錄，一邊記一邊吞口水。
“記下了。黑風(fēng)山第一戰(zhàn)，以蛋勝之。大王圣明，大娘神武，胖丫……真能吃。”
甄大娘此時才收起刀，走上前，隨手把那顆還沒剝完的蛋塞進(jìn)了蝦米的嘴里。
“老身看上的地盤，還沒人能守得住。大王，既然情報有了，咱們那三口‘方塊號’也該下水去收債了。”
陸茸志得意滿地一揮木刀。
“成！大的們，準(zhǔn)備出征！咱們開著‘發(fā)財號’，去把江爬蟲的水寨給本王平了！”
蝦米塞著滿嘴的蛋，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
他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蛋，也沒見過這么顛的土匪窩。
黑風(fēng)山的上空，云開霧散。
……
黑風(fēng)山腳下的河灘旁，陰風(fēng)陣陣，枯草搖晃。
三艘巨大的、涂滿了厚重黑生漆的方塊木匣子，正穩(wěn)穩(wěn)地橫在河面上。
由于春妮這個半路出家的造船大總管在造船時用力過猛，將糯米汁與鐵粉混合得如同城磚一般厚實(shí)，這三口“神舟”在水面上幾乎看不出浮力，倒像是三塊巨大的玄鐵坨子，在河里死皮賴臉地扎著根。
“大的們，都給本王精神點(diǎn)！咱們黑風(fēng)山皇家水師第一次出征，氣勢不能輸！”
陸茸騎在毛驢阿呆背上，小胖腿費(fèi)力地跨上那艘最大的“發(fā)財號”。
阿呆神情輕蔑，斜著眼瞅了瞅這漆黑一團(tuán)的大家伙，傲然挺立在船頭的木箱子上，活脫脫一位巡視江山的驢頭大將軍。
春妮正指揮著一群土匪，往那歪歪扭扭的木桿子上掛布條。
“快點(diǎn)！左邊那個掛歪了！那可是本總管親自洗出來的‘招魂幡’，一定要掛出那種陰冷肅殺、看一眼就想寫遺書的意境來！”
大當(dāng)家拎著手里那塊白慘慘的長布條，眼角抽搐。
“大總管，這明明是大王前天洗壞的那床舊床單……掛在船頭，真的不會被當(dāng)成送葬的嗎？”
春妮冷哼一聲，袖子一甩，神色極其自負(fù)。
“膚淺！這叫‘哀兵必勝’！只要咱們這招魂幡隨風(fēng)一飄，江龍那幫泥鰍定會覺得是陰司辦案，不等咱們開火，他們就得先給自已燒紙！”
陸茸在船板上興奮地跳了三跳，震得那厚重的黑漆發(fā)出一陣沉悶的肉響。
她手里揮舞著木刀，小臉嚴(yán)肅得緊。
“出發(fā)！目標(biāo)清水寨！咱們要把江爬蟲的金子全都打劫回來，給大娘買最貴的剔骨刀！”
隨著陸茸一聲令下，幾十名土匪蹲在方塊船內(nèi)側(cè)的洞口處，使出吃奶的勁兒撥弄著木漿。
那三艘“發(fā)財號”慢吞吞地挪動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配上那飄蕩的白色床單，這般景象簡直驚世駭俗到了極點(diǎn)。
此時，河對岸的官道上。
一隊(duì)正推著獨(dú)輪車去趕集的老百姓，原本正聊著隔壁村王麻子家丟雞的閑話，突然有人停住了腳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河面。
“老……老王，你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