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的庫房,如今已成了整個京城最扎眼的地方。
金光燦燦,珠光寶氣。
那從萬寶閣順來的玄鐵磚、從暗影閣抄來的金元寶,還有這幾日京城權(quán)貴們排隊送來的買路財,堆得快要頂破了房頂。
然而,坐擁金山的陸大王,此刻卻并不快樂。
她蹲在地上,兩只小手扒拉著十根手指頭,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一,二,三……十。”
陸茸數(shù)完了手指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已穿著虎頭鞋的小腳丫。
不行,加上腳趾頭也才二十。
可眼前的元寶,明明有成百上千個二十。
“大哥,這筆賬怎么算?”
陸茸求助地看向旁邊的大哥陸珩。
陸珩正搖著金算盤,一臉溫潤地把一錠金子順手塞進(jìn)自已的袖筒里,動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絲破綻。
“大王,這賬好算。”
陸珩笑瞇瞇地說道:“今日進(jìn)賬一千兩,除去耗損八百兩,還剩二百兩。這二百兩里,還得扣除人工費、茶水費、修繕費……”
“停!”
陸茸警惕地捂住自已的錢袋子,小老虎護(hù)食一般瞪著眼睛:“大哥,你當(dāng)本王傻嗎?那一千兩都在這兒堆著呢,哪來的耗損?”
陸珩面不改色:“金子放久了會生銹,生銹就是耗損,大哥這是幫你保管,防止它們生銹?!?/p>
陸茸翻了個白眼。
信大哥,褲衩都沒得穿。
她又看向二哥。
陸驍正拿著一錠金元寶,放在嘴里咔嚓咬了一口,留下兩排清晰的牙印。
“是真的!”陸驍憨厚一笑,舉著元寶邀功:“大王,俺幫你數(shù),這有一個牙印,這有兩個牙印……”
陸茸絕望地捂住了臉。
這一家子,黑的黑,傻的傻,娘親還在那邊按個頭大小給珍珠排隊,非要排成一條筆直的線,歪一點都不行。
偌大一個黑風(fēng)山京城分舵,竟然連個能把賬算明白的師爺都沒有。
“不行!本王要招賢納士!”
陸茸把手里的小木刀往腰間一別,氣呼呼地站了起來:“本王要去外面抓個賬房先生回來!”
正巧,前院傳來了老管家的聲音:“大王!李夫子來了!說是要考校您的《三字經(jīng)》!”
讀書?
那比算賬還可怕,簡直是要了親命了。
陸茸小臉一白,二話不說,邁著小短腿就往后花園跑。
“風(fēng)緊扯呼!小的們,頂?。”就跞トゾ突兀 ?/p>
她熟練地踩著假山,扒著墻頭,像只靈活的小野貓,翻過了國公府那堵最高的圍墻。
墻的那邊,是一片死寂的荒涼。
這里是前朝王府舊址,如今被改成了專門關(guān)押質(zhì)子的質(zhì)子府。
雜草叢生,斷壁殘垣,連烏鴉都嫌這里窮,不愿意落腳。
在這片凄涼的景色中,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正蹲在墻角。
他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袖口還打著兩個顯眼的補丁。
雖然衣衫襤褸,但他那張臉卻生得極好,皮膚蒼白如紙,眉眼間透著一股子陰郁的貴氣。
正是被廢黜的北離國太子,如今的大周質(zhì)子,赫連決。
此刻,他手里拿著一截?zé)沟哪咎?,正在斑駁的墻壁上密密麻麻地寫畫著什么。
那是一幅極其復(fù)雜的兵力分布推演圖。
“若是能調(diào)動北境三千鐵騎……以此路突襲……勝算有三成……”
赫連決嘴里念念有詞,手指飛快地在墻上劃動,計算著糧草的消耗、行軍的速度,以及刺殺鎮(zhèn)國公陸朝的一百零八種可能性。
這是他復(fù)國的希望,是他茍活于此的唯一動力。
就在他算到最關(guān)鍵的一步,眼看就要推演出攻破京城防線的漏洞時——
“啪嗒?!?/p>
一塊碎瓦片從墻頭掉落,正好砸在他腳邊。
赫連決眼神驟冷,袖中藏著的那根磨尖了的骨刺瞬間滑入掌心。
殺氣,在一瞬間彌漫。
“誰?”
赫連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孤狼般的兇狠。
然而,入眼的卻是一個粉雕玉琢、騎在墻頭上的小奶娃。
陸茸眨巴著大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補丁的少年,又看了看滿墻那些密密麻麻、鬼畫符一樣的符號。
在她的土匪認(rèn)知里,這哪里是什么兵力推演圖?
那些圈圈叉叉,分明就是銅板和銀錠。
那些線條,分明就是進(jìn)出的流水賬。
而且這少年手指修長,在墻上寫寫畫畫的速度快得驚人,嘴里還念叨著什么三千、五萬的大數(shù)目。
人才??!
這絕對是個癡迷于算術(shù)、為了省紙錢而在墻上練手的窮秀才。
“喂!竹竿兒!”
陸茸興奮地喊了一聲:“沒看出來啊,你這一身窮酸樣,算盤倒是打得挺響!”
赫連決渾身一僵。
竹竿兒?
窮酸樣?
他堂堂北離太子,何時受過這等羞辱?
“放肆!”
赫連決怒火中燒,剛想站起來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一點教訓(xùn)。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他已經(jīng)整整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那個該死的大周內(nèi)務(wù)府,克扣了他的口糧,只給了幾個發(fā)霉的饅頭。
“咕咚?!?/p>
原本氣勢洶洶想要殺人滅口的赫連決,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就兩眼一黑,雙膝一軟。
“噗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而且是面朝陸茸的方向,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五體投地大禮。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陸茸坐在墻頭,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
“哎呀,這怎么好意思?”
陸茸連忙擺手,大度地說道:
“本大王知道本大王威名遠(yuǎn)揚,但你也不必一見面就磕頭嘛?!?/p>
“快起來,地上涼。”
赫連決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泥土,屈辱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孤不是磕頭!
孤是餓暈了!
誰來扶孤一把……
“看把你餓的,臉都綠了?!?/p>
陸茸從墻頭跳下來,穩(wěn)穩(wěn)落地。
她邁著六親不認(rèn)的步伐走到赫連決面前,像看貨物一樣打量著這個少年。
“手挺長,適合撥算盤。腦子看起來也不錯,能在墻上算那么復(fù)雜的賬?!?/p>
陸茸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在懷里掏了掏。
赫連決警惕地抬起頭,雖然身體動不了,但眼神依然兇狠。
這丫頭要干什么?掏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