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還沒等外面的雜役進來。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慢著!”
那是個大概五六歲的小胖子,穿著一身金燦燦的錦袍,脖子上掛著那個被陸茸盯上的大金項圈。
他雖然胖,但此時卻一臉正氣,擋在了孔祭酒身前。
“你是何人?”
小胖子指著陸茸,義正言辭地斥責道:“竟敢對祭酒大人無禮!這里是讀書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山寨!看你穿著也不像窮人家的孩子,怎么如此沒有教養?”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小胖子一邊說,一邊還搖頭晃腦,顯然是孔祭酒的得意門生。
陸茸看著這個小胖子,眼睛更亮了。
不錯。
這嗓門,這底氣,這股子不怕死的愣勁兒。
簡直就是天生的“喊山”苗子啊!以后劫道的時候讓他站在前面喊口號,絕對能把肥羊嚇破膽。
“喲,這個小胖子有點意思?!?/p>
陸茸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到小胖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圓滾滾的肚子。
“你是這兒的頭目?”
“我乃本齋齋長,孔孟之!”小胖子挺起胸膛,“也是孔祭酒的孫子!你要是再敢胡鬧,我就讓我爺爺打你板子!”
“原來是少掌柜的?!?/p>
陸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看來要想拿下這個地盤,得先搞定這個小胖子。
“行,本王欣賞你?!?/p>
陸茸從懷里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里,抓出了一把金燦燦的東西。
那是今早出門前,大哥陸珩特意塞給她的“零花錢”——滿滿一大把金瓜子。
每一顆都足有蓮子那么大,打造得極其精致,上面還刻著吉祥紋樣。
“啪!”
陸茸把那一把金瓜子重重地拍在孔孟之面前的桌子上。
金光閃閃,晃瞎人眼。
全場的呼吸聲都停滯了。
那可是金子??!而且是這么多!
雖然這群孩子家里都有錢,但平時月例銀子也被管得嚴,哪見過隨手就能掏出一把金子的同齡人?
“叫一聲大姐大。”
陸茸指著那堆金子,豪氣沖天地說道:“這把金子就歸你了。以后在這個學堂,除了本王,就你最大!誰敢欺負你,本王罩著你!”
孔孟之愣住了。
他看著那堆金子,咽了口唾沫。
這也……太多了吧?
他一個月的月錢也才二兩銀子,這把金瓜子少說也有二十兩金子!
“不……不行!”
孔孟之艱難地把視線從金子上移開,結結實實地背了一句書:“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我是讀書人,怎么能……”
“嫌少?”
陸茸皺了皺眉,又把手伸進包袱里。
“嘩啦!”
又是滿滿一大把金瓜子,甚至還夾雜著兩顆夜明珠。
“再加這些!夠不夠?”
陸茸不耐煩地說道:“本王耐心有限。你要是不干,本王就找別人了。我看后面那個瘦猴就不錯。”
后面那個被點名的瘦弱小公子立刻舉起手:“我干!大姐大!我叫!”
“閉嘴!沒問你!”
孔孟之急了。
他看了看那堆堆成小山的金銀珠寶,又看了看陸茸那副“我不差錢”的豪橫模樣。
去他的富貴不能淫!
圣人也沒說不能收見面禮??!
“大……大姐大!”
孔孟之毫無節操地喊了一聲,手疾眼快地把桌上的金子全都攬進了懷里,生怕別人搶了去。
“好!”
陸茸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識時務者為俊杰!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二當家了!”
她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眼冒綠光的學生,直接把包袱底朝天一倒。
“嘩啦啦——”
無數的金瓜子、銀裸子、玉佩、寶石,像下雨一樣灑在了地上。
“都給本王聽好了!”
陸茸踩在凳子上,發出了土匪的招安令:“只要叫一聲大姐大,地上的東西隨便撿!不叫的……哼哼!”
她指了指身后那四個兇神惡煞的家?。骸氨就蹙妥屗ジ@幾位叔叔練練拳腳!”
這根本不是選擇題。
這是送分題?。?/p>
“大姐大!”
“大姐大威武!”
“大姐大我愛你!”
剛才還只會背“人之初”的小公子們,此刻全都化身成了最忠誠的小弟,爭先恐后地撲向地上的金銀財寶,那場面比過年搶紅包還熱鬧。
整個蒙學館,瞬間變成了黑風山的分舵聚義廳。
孔祭酒站在講臺上,看著這一幕,氣得兩眼發黑,差點當場中風。
反了!
全反了!
這是什么世道?孔方兄竟然能如此腐蝕人心?
這可是國子監啊!是大周的未來啊!竟然被一個三歲的小丫頭用錢給買斷了?
“住手!都給我住手!”
孔祭酒揮舞著戒尺,沖進人群,試圖把那些撿錢的學生拉開。
“把錢扔了!臟!那是臟錢!你們還要不要考取功名了?還要不要光宗耀祖了?”
但他一個老頭子,哪里攔得住幾十個為了金子而瘋狂的孩子?
孔祭酒喊得嗓子都啞了,卻沒人理他。
他絕望地轉過頭,看向罪魁禍首陸茸。
“你……你這個禍害!”
孔祭酒指著陸茸,手指劇烈顫抖:“你這是在毀了他們!你這是在毀了大周的根基!”
“老夫……老夫要替天行道!老夫要打死你這個妖孽!”
說著,他舉起戒尺,氣勢洶洶地朝著陸茸沖了過來。
身后的家丁剛要動手阻攔。
陸茸卻擺了擺手。
她看著眼前這個面紅耳赤、嗓子沙啞、為了維護心中“正道”而拼命的老頭。
雖然這老頭很兇,也很迂腐。
但他真的很敬業。
喊得嗓子都劈了,還在喊。這得多大的肺活量???
在黑風山,這種嗓門大、又堅持原則的老頭,通常都是負責在山頂上喊口號的,是受人尊敬的技術工種。
“老頭?!?/p>
陸茸并沒有躲閃,反而用一種充滿了同情的目光看著孔祭酒。
“看把你累的,臉都紅成猴屁股了?!?/p>
“雖然你很吵,但本王佩服你的敬業精神。這么大歲數了,為了幾兩銀子的束修,居然這么拼命?!?/p>
陸茸雙手合十,一臉真誠。
“既然你這么喜歡喊,這么喜歡講道理?!?/p>
“那本王就成全你!”
孔祭酒一愣,手里的戒尺停在了半空。
成全我?什么意思?
還沒等他想明白,陸茸那清脆的小奶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魔力:
“本王祝福你!”
“祝福你老當益壯!中氣十足!聲如洪鐘!”
“祝福你講課講得滔滔不絕!停不下來!讓全京城的人都能聽到你的教誨!讓你這輩子都有說不完的話!”
她是好心。
她是真的覺得這老頭嗓子啞了太可憐,想讓他嗓子好一點,說話更有力氣一點。
然而。
就在祝福落下的那一瞬間。
孔祭酒突然覺得喉嚨里涌起一股熱流,仿佛吞下了一顆火炭。
原本沙啞干澀的嗓子,瞬間變得無比通透、無比有力。
他張了張嘴,想要罵一句“荒謬”。
但從他嘴里發出來的聲音,卻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銅鑼,震耳欲聾。
“荒——謬——!!”
這聲音之大,不僅震碎了窗戶紙,甚至連房梁上的灰塵都被震落了三層。
整個國子監,乃至隔壁的兩條街,都清晰地聽到了這一聲怒吼。
孔祭酒捂住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的嗓子怎么了?
而且……
他感覺自已的舌頭像是上了發條一樣,根本不受控制。
如果不說話,他就渾身難受,像是要爆炸一樣。
一種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表達欲,從他心底噴涌而出。
完了。
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