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將護城河的波光染成了一片碎金。
河邊的石階上,并排蹲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景明帝絲毫沒有九五之尊的架子,他撩起那身價值連城的云錦長袍,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卻不知該從何下口。
作為皇帝,他平日里的膳食都要經過尚食局的層層把關,不僅要試毒,還得不論寒暑都保持著溫吞的口感。
像這種剛出爐、燙得像炭火一樣的吃食,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捧在手里。
“嘶——燙燙燙!”
景明帝被燙得左右手倒騰,像是在練什么絕世掌法。
旁邊的陸茸已經剝好了一個,啊嗚一口咬下去,露出了兩顆沾著黃瓤的小虎牙。
她斜眼看著旁邊手忙腳亂的老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老黃啊。”
陸茸一邊嚼著紅薯,一邊老氣橫秋地教訓道:“你說你都這把歲數了,怎么連個飯都不會吃?以前在家里,是不是連飯碗都要人端到嘴邊?”
景明帝苦笑一聲,學著陸茸的樣子剝開焦黑的皮,咬了一小口。
綿軟香甜,熱氣直沖肺腑。
“是啊。”景明帝感嘆道,“以前吃飯,確實不用自已動手。而且……也從未吃過這么熱乎的東西。”
陸茸聞言,眼里的同情更甚了。
太慘了。
連熱乎飯都吃不上,那豈不是頓頓都在吃殘羹冷炙?這老頭在家里得受多大的氣啊?
“你也別太難過。”
陸茸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拍了拍景明帝的肩膀:“以后跟著本王混,雖然不能讓你頓頓吃龍肉,但一口熱乎飯還是管夠的。”
景明帝看著肩膀上那個油手印,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眼神清澈、毫無懼色的小娃娃,突然來了興致。
“小丫頭,你不怕我?”
景明帝指了指自已:“我雖然落魄了些,但這把年紀,看著也不像是什么好人吧?你就不怕我是拍花子的?”
“怕啥?”
陸茸不屑地嗤笑一聲,把最后一口紅薯咽下去,隨手在裙子上抹了抹手。
“本王閱人無數。你這面相,一看就是個家里沒人疼、出門沒人管的孤寡老頭。”
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江湖兒女”才懂的語氣問道:
“跟本王交個底,你家里那些不肖子孫,是不是天天盼著你兩腿一蹬,好分你的家產?”
“咳咳咳!”
景明帝被一口紅薯噎住了,咳得驚天動地。
扎心了。
這小丫頭嘴是開了光嗎?一語中的啊!
宮里那幾個皇子,雖然表面上孝順,背地里哪個不是盯著他屁股底下那把龍椅?
哪個不是盼著他早點駕崩,好繼承大統?
“算是吧。”
景明帝眼神黯淡了幾分,自嘲地笑了笑:“家里產業太大,兒子又多,個個都覺得自已本事大,想把老頭子我擠兌走,好自已當家作主。”
“我就知道!”
陸茸一副“本王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表情,憤憤不平地拍著大腿。
“這些小白眼狼!也不想想家業是誰打下來的!太不講道義了!”
她看著景明帝,突然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
“老黃,其實本王跟你一樣,也是個苦命人。”
陸茸嘆了口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本王手底下也有幾個不省心的小弟。一個整天只知道傻笑,一個只會用蠻力,一個笑里藏刀一肚子壞水,還有一個整天掛房梁”
“他們雖然不像你兒子那么壞,但笨得要死,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還得本王這個做大當家的給他們擦屁股,操碎了心啊。”
景明帝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三歲半的小奶娃,聽著她用那種歷盡滄桑的語氣吐槽“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景明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在朝堂上,大臣們只會揣摩圣意,兒子們只會勾心斗角。
唯有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土匪,把他當成了一個普通的、有煩惱的老頭,跟他蹲在河邊,吐槽著家里的糟心事。
這種感覺,真好。
“行了,別笑了,怪滲人的。”
陸茸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走到景明帝面前,踮起腳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其事地宣布:
“看在你這么可憐,又跟本王這么投緣的份上。”
“本王決定了,正式收你做我在京城的編外小弟!”
“雖然你年紀大了點,也干不了什么重活,但以后要是沒飯吃了,或者被你兒子趕出來了,就來找本王!”
景明帝看著那個只到自已膝蓋高的小娃娃,看著她那副“我罩著你”的豪橫模樣。
他緩緩收斂了笑容,但眼底的暖意卻越來越濃。
“好。”
景明帝站起身,對著陸茸拱了拱手,像江湖人那樣行了一禮:“那老朽就高攀了,喊你一聲……小大王?”
“準了!”
陸茸滿意地點點頭。
既然收了小弟,按照黑風山的規矩,大哥是要給見面禮的。
可惜她剛才把金豆子都花光了。
陸茸摸遍了全身,只摸出來半塊沒吃完的奶糖。
“那個……”陸茸有點不好意思,“今天出門急,沒帶啥好東西。這塊糖你先拿著甜甜嘴。”
景明帝接過那塊還帶著體溫、有點化了的奶糖,卻像是接過了什么稀世珍寶。
“來而不往非禮也。”
景明帝笑了笑,伸手解下了腰間那塊佩戴了數十年的玉佩。
那是一塊極品羊脂白玉,通體溫潤,雕刻著象征九五之尊的五爪金龍。
在整個大周朝,這塊玉佩就代表著“如朕親臨”。
“小大王,老頭子我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景明帝把玉佩塞進陸茸手里:“這塊石頭跟了我挺多年,就當是個見面禮,給你拿著玩吧。”
陸茸接過玉佩,放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她對著夕陽照了照。
顏色慘白慘白的,一點都不像金子那樣閃閃發光。而且上面刻的那條陸茸看上像蛇的張牙舞爪的,看著也不喜慶。
“這啥呀?”
陸茸撇了撇嘴,一臉嫌棄:“一塊破石頭?顏色也不亮,看著就不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