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的話語帶著不甘與憤懣，在肅殺的軍營前顯得格外清晰。他單膝跪地，甲胄上冰雪未消，眼中卻燃著熾熱的戰(zhàn)意。
趙范看著他，心中了然。王福巴不得他栽跟頭，怎會允他麾下將領(lǐng)相助？這拒絕，意料之中，卻也令人齒冷。
“張遼，你有這份心，本侯記下了。”趙范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冰冷的肩甲，“王福那里，不必理會。
好好守著造化城，看好我們的根基，看好傷病的弟兄。日后并肩殺敵的機會，多的是。”他的話語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信任。
張遼虎目含威，重重點頭：“末將遵命！侯爺此行，定要凱旋！”
話音剛落，轅門外又是一陣急促馬蹄聲。一騎飛馳而入，馬背上的騎士身形略顯搖晃，左臂處厚厚的繃帶格外刺眼，正是謝虎！他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點將臺上的趙范。
“侯爺！”謝虎勒住馬，動作因傷而有些遲滯，卻堅持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臺前，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發(fā)顫。
“末將請命隨軍！左臂雖傷，雙腿無恙！大孤山鷹嘴澗的地形，末將親歷過，何處險要，何處可藏兵，末將記得！求侯爺允準(zhǔn)！”
趙范眉頭微蹙。謝虎傷勢不輕，此刻最需靜養(yǎng)。但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復(fù)仇火焰和決絕，拒絕的話在舌尖轉(zhuǎn)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此去兇險，有個熟悉地形的人，確是助力。況且，不讓這頭受傷的猛虎親眼看到仇敵伏誅，恐怕比傷口更折磨他。
“謝虎，”趙范沉吟道，“準(zhǔn)你同行。但需答應(yīng)本侯一事。”
“侯爺請講！末將萬死不辭！”
“你的任務(wù)，是指引地形，辨識敵蹤，不可親身犯險，更不許入場廝殺。”趙范目光如炬，盯住他，“你若答應(yīng)，便去；若不答應(yīng)，便留在造化養(yǎng)傷。選一個。”
謝虎臉上肌肉抽搐，握著刀柄的右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他渴望手刃仇敵，但也知侯爺是為他好，更是為大局計。最終，他重重叩首，嘶聲道：“末將……遵命！絕不入場廝殺！”
“好。”趙范點頭，目光掃過身邊諸將——紅衣如火、眼神銳利的高鳳紅；沉默堅毅、獨臂而立的苦木；傷痕未愈卻戰(zhàn)意沸騰的謝虎。
再加上遠(yuǎn)處正快馬加鞭趕來的特種營……這般陣容，雖非千軍萬馬，卻皆是可用之刃。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轉(zhuǎn)身面向肅立的軍陣，聲音陡然拔高，穿透寒冷的晨風(fēng)：
“出發(fā)！”
號角嗚咽，戰(zhàn)旗獵獵。一千八百名將士齊聲應(yīng)和，聲震云霄。馬蹄踏動，車輪轔轔，整個隊伍如同蘇醒的巨獸，開始緩緩移動。
軍營轅門之外，早已擠滿了聞訊趕來的人群。有從十里堡暫避于此、眼含期盼的父老鄉(xiāng)親，他們認(rèn)得這支隊伍的旗號，知道這是為他們奪回家園的侯爺；
也有造化本地的百姓，好奇、敬畏、擔(dān)憂的目光交織在一起，默默注視著這支殺氣騰騰的隊伍開出城去。
無人喧嘩，只有雪地被無數(shù)腳步和車輪碾軋時發(fā)出的吱嘎聲響，以及母親捂住孩童眼睛的細(xì)微動作。
隊伍向南，沿著官道迤邐而行。連行三日，越往南，地勢漸起，山林漸密，空氣中的寒意似乎都帶著山野的腥氣。
沿途關(guān)卡見到靖北侯旗號與兵部勘合，不敢阻攔，紛紛放行，但那些守關(guān)士卒眼中驚疑不定的神色，卻讓趙范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第三日午后，天空陰沉，鉛云低垂。謝虎策馬靠近趙范，抬起完好的右臂，指向遠(yuǎn)處一片莽莽蒼蒼、在灰暗天幕下顯得格外突兀猙獰的山影，聲音干澀：“侯爺，前面……便是大孤山了。”
趙范勒住戰(zhàn)馬，舉目遠(yuǎn)眺。那山勢果然險峻，主峰孤峭，如插天利劍，兩側(cè)山脈延伸，如同展開的鷹翼，籠罩著下方幽深的谷地。
論高度規(guī)模，與青龍山相仿，但那股盤踞不散的陰郁煞氣，卻非青龍山可比。山腳下官道蜿蜒，正是通往鷹嘴澗的必經(jīng)之路。他早已派出數(shù)批精干探馬，扮作行商、獵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前方山林之中。
隨軍向?qū)莻€本地老兵，此刻也指著側(cè)前方一道地勢略緩、但怪石嶙峋的山嶺道：“侯爺，那邊是黑石嶺，過了黑石嶺，就正式進入大孤山的外圍了。那地方石頭顏色發(fā)黑，林子也密，容易藏……”他話未說完——
“嘚嘚嘚嘚！”
急促的馬蹄聲自黑石嶺方向驟然響起，由遠(yuǎn)及近，迅如疾風(fēng)！數(shù)騎快馬沖破林間薄霧，直奔大軍而來！
馬蹄翻飛，踏起泥雪，當(dāng)先一騎上的騎士身形矯健如猿，面容精悍，雖穿著普通皮甲，但那股久經(jīng)沙場、百戰(zhàn)余生的銳氣卻撲面而來。
正是趙范麾下特種營的指揮使——方大同！
“侯爺！”方大同遠(yuǎn)遠(yuǎn)便高聲喊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他馬速極快，轉(zhuǎn)眼便沖到近前，利落地勒馬，抱拳行禮，目光快速掃過趙范身后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壓低聲音急道：
“方大同拜見侯爺！“
方大同身后數(shù)名風(fēng)塵仆仆的探馬在馬上齊刷刷抱拳，動作干凈利落，帶著特種營特有的干練氣息：“見過侯爺！”
趙范在鞍上微微頷首回禮，目光銳利：“免禮。特種營全員可已就位？”
“回侯爺！”方大同聲音沉靜，卻透著金石般的硬度，“特種營一百二十名將士，已全員隱蔽于黑石嶺預(yù)設(shè)陣地，隨時待命！”
“好，前往黑石嶺集結(jié)。”
隊伍轉(zhuǎn)向，朝著那片色澤深黯、怪石聳立的嶺地行去。途中，趙范簡單為高鳳紅、苦木等人介紹了方大同。
高鳳紅打量著這個精悍的漢子，見他目光沉靜如淵，行動間毫無多余動作，心下微凜，收起了幾分因?qū)Ψ饺藬?shù)而產(chǎn)生的輕視。
不多時，隊伍抵達(dá)黑石嶺下一片背風(fēng)的緩坡。此處亂石叢生，枯藤老樹盤結(jié)，地形復(fù)雜，確是隱蔽的絕佳場所。眾人剛勒住馬，前方亂石和枯木之后，仿佛地底冒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現(xiàn)出一片人影。
人數(shù)不多，確如方大同所言，僅一百二十人。
他們并未列成嚴(yán)整的方陣，而是三五一組，或倚石，或靠樹，看似散亂，實則彼此呼應(yīng)，封鎖了所有關(guān)鍵方位。
人人皆著與山石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勁裝，外罩簡易的鑲嵌皮甲，臉上或多或少都涂抹著黑灰，只露出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兵器各異，有的背著幾乎與人等高的強弓，有的腰間別著古怪的多刃短匕，有的足邊放著帶有鐵鉤的繩索，還有幾人身后背著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何物的皮囊。
無一人喧嘩，甚至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只有山風(fēng)吹過石隙的嗚咽。
眾將士見趙范到來，全部齊刷刷地站立起來。
當(dāng)先四人跨步出列。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背負(fù)雙戟，正是霍剛；一人精瘦剽悍，目光如電，腰間纏著鏈子鏢，是元霸；
另一人面容冷峻，手提一桿特制的、帶有瞄準(zhǔn)刻度的強弩，是姜瑋；最后一人略顯文氣，但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腰間掛著大大小小不同的皮囊和工具，是擅制機關(guān)火藥的陳碩。
四人帶領(lǐng)身后一百二十人，齊刷刷抱拳，動作整齊劃一，卻沒有喊出震天的口號，只有低沉而凝聚的一聲：“侯爺！”
這肅殺、精煉、近乎詭異的氣氛，讓高鳳紅、苦木、謝虎等人瞬間怔住。他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支“軍隊”。一百二十人？
這……這與他們想象中旌旗招展、刀槍如林的大軍相差何止萬里？謝虎甚至忍不住轉(zhuǎn)頭向四周黑黢黢的山林張望，以為主力藏在后面。
趙范將眾人的驚疑盡收眼底，淡淡開口：“不用看了，就這些人。”
“什么？！”謝虎脫口而出，臉上血色褪去幾分，“侯爺，就……就這一百多人？大孤山那伙賊人，光是能打的硬茬子恐怕就不止這個數(shù)，還有那么多土匪……這……這如何能戰(zhàn)？”他想起鷹嘴澗那砍瓜切菜般的屠殺，心有余悸。
高鳳紅也是眉頭緊鎖，紅唇抿成一條線。她雖覺這些人氣質(zhì)不凡，但人數(shù)實在太少。青龍寨加上護衛(wèi)隊近兩千人，尚且覺得壓力巨大，這一百多人……塞牙縫都不夠吧？
苦木獨臂下垂，沉默地看著那些特種營士兵手中奇特的裝備和沉靜如潭的眼神，若有所思。
趙范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目光掃過自己這支最為倚重的奇兵，又看向滿臉疑慮的謝虎等人：“怎么，不信？”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