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秋,第一場秋雨落下來的時候,太子妃病倒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誰都沒當回事。
太子妃身子弱,每年換季都要病上一兩場,大家都習慣了。
可這次不一樣。
那日清晨,溫靜媛照例起身梳妝,剛站起來,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娘娘!”侍女們的驚呼聲驚動了整個太子府。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之后,臉色變了又變。
然后,他跪下了。
“恭喜殿下,娘娘這是……喜脈。”
滿室寂靜。
太子站在床邊,看著床上昏睡的人,眉頭緊鎖。
喜脈?
她這樣的身子,怎么經得起孕育之苦?
可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不能說不要。
溫靜媛醒來時,看到太子坐在床邊。
“醒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溫靜媛想坐起來,卻被他按住。
“別動。太醫說你動了胎氣,要好生養著。”
溫靜媛愣住了。
胎氣?
她低頭,看向自已的小腹。
那里還是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可她知道,那里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
“殿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太子打斷了她:“好好養著。這是本宮的第一個孩子。”
他起身,走了。
溫靜媛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慢慢紅了。
她當然知道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可她也知道,自已的身體,可能撐不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
太子妃有喜了。
這是天大的喜事。
可溫靜媛自已知道,這不是喜事。
至少,對她來說不是。
太醫私下對太子說:“娘娘的身子本就弱,懷胎十月,只怕……只怕會耗盡元氣。生產之時,更是九死一生。”
太子沉默了許久,才道:“盡力保。”
太醫明白了。
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他沒問。
他不敢問。
沈驚鴻是在第三天才得到消息的。
她匆匆趕到太子府,看到的卻是讓她心碎的一幕。
溫靜媛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瘦了很多,顴骨都突了出來,整個人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媛姐姐……”沈驚鴻撲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涼冰涼的,瘦得只剩骨頭。
溫靜媛睜開眼,看到她,勉強笑了笑。
“驚鴻來了。”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媛姐姐,你怎么……怎么變成這樣了?”
溫靜媛輕輕搖頭:“沒事的。就是……有了身子,身子更乏了些。”
沈驚鴻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難過。
她雖然年紀小,可不傻。
媛姐姐這個樣子,哪里像是有了身子?
分明是……
她不敢往下想。
那天回去后,沈驚鴻悄悄找到了給太子妃看診的太醫。
太醫起初不肯說,架不住她軟磨硬泡,又想著她是沈壑的妹妹,太子妃待她如親妹,這才嘆了口氣。
“沈小姐,老夫跟你說實話。娘娘這身子,根本不適合生養。這孩子……只怕會要了她的命。”
沈驚鴻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那就不要這個孩子啊!”
太醫苦笑:“這是太子殿下的第一個孩子,誰敢說不要?”
沈驚鴻愣住了。
她想起媛姐姐躺在床上,蒼白得像紙的臉。
她想起媛姐姐握著她的手,勉強對她笑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這個皇權好殘忍。
第二日,沈驚鴻又去了太子府。
她坐在溫靜媛床邊,看著她喝藥,看著她虛弱地靠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靜媛察覺到她的情緒,輕輕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哭喪著臉?”
沈驚鴻咬著唇,不說話。
溫靜媛看著她,忽然笑了。
“傻丫頭,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沈驚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媛姐姐……你……你能不能不要這個孩子啊?”
溫靜媛愣住了。
沈驚鴻哭著說:“我聽說……我聽說這個孩子會要了你的命。媛姐姐,你不要生了好不好?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溫靜媛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這丫頭,是真的心疼她。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沈驚鴻的頭。
“傻姑娘。”
沈驚鴻抬頭看她,眼睛紅紅的。
溫靜媛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水。
“這是我的命啊。”
沈驚鴻愣住了。
溫靜媛繼續道:“有沒有這個孩子,我的身體我知道。我都活不長的。”
她說著,嘴角甚至還帶著笑。
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
沈驚鴻看著她,心像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樣。
“媛姐姐……”
溫靜媛輕聲道:“驚鴻,你記住。有些事,躲不過的。既然躲不過,那就坦然受著。至少……這個孩子是殿下的骨肉。我給他生個孩子,家族也會得到庇佑,也算……沒白來這一遭。”
沈驚鴻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只是握著溫靜媛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那天晚上,沈驚鴻回到將軍府,失魂落魄的。
沈壑正在院子里練劍,看到她這副模樣,放下劍走過來。
“怎么了?”
沈驚鴻抬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
“大哥,媛姐姐……媛姐姐身子好差。”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太子妃?”
沈驚鴻點頭:“她有了身孕,可太醫說……太醫說這孩子會要她的命。”
沈壑的臉色變了。
沈驚鴻繼續道:“我去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可是她還笑著對我說,這是她的命。”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大哥,為什么好人都不長命?媛姐姐那么好的人,為什么要受這樣的苦?”
沈壑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緊抿的唇角,和微微顫抖的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驚鴻,回去睡吧。明日……大哥有事要出去一趟。”
沈驚鴻抬頭看他:“去哪兒?”
沈壑道:“去江南。看看師傅。”
沈驚鴻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去江南?”
沈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
“早就想去了。正好這幾日軍中無事,告個假。”
沈驚鴻看著他,總覺得大哥有些不對勁。
但她太累了,沒有多想。
只是點點頭:“那大哥路上小心。”
沈壑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寂寥。
第二日,沈壑果然去太子府告了假。
太子問他去做什么,他只說去江南看望師傅。
太子沒有多問,準了。
溫靜媛聽說這件事時,正在喝藥。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把藥喝完。
“沈將軍要去江南?”她問侍女。
侍女點頭:“說是去看望師傅。”
溫靜媛沒再說話。
只是那天下午,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看著外面的秋雨,發呆。
沈壑這一走,就是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沈驚鴻隔三差五就去太子府看溫靜媛。
溫靜媛的身子越來越弱,可她還是撐著,每天喝藥,每天養著,從不抱怨。
沈驚鴻每次去,都會給她帶些小東西,街上的糖人,廟里的護身符,自已繡的帕子。
溫靜媛都收著,笑著對她說:“驚鴻真好。”
沈驚鴻看著她笑,心里卻酸得厲害。
一個月后,沈壑回來了。
沈驚鴻看到他的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臉上身上到處都是擦傷,衣服也破了好幾處。
“大哥!”沈驚鴻跑過去,“你怎么了?怎么傷成這樣?”
沈壑搖搖頭:“沒事。路上不小心摔了幾跤。”
沈驚鴻不信。
摔跤能摔成這樣?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沈壑就從懷里取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給。”
沈驚鴻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株干枯的植物。
葉子是赤紅色的,形狀奇特,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是什么?”
沈壑道:“赤白葉。南疆才有的一種藥材,據說能救人性命。”
沈驚鴻愣住了。
南疆?
大哥不是去江南嗎?
她忽然明白了。
他去了南疆。
去給媛姐姐找救命的藥。
“大哥……”她眼眶紅了。
沈壑擺擺手:“別說出去。就偷偷給她。”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你送去給她的時候,別說是我找的。”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你……你和媛姐姐,是不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沈驚鴻看不懂的東西。
“都過去了。”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然后他轉身,走了。
沈驚鴻捧著那株赤白葉,站了很久。
她的大哥,她的媛姐姐。
原來……
原來他們之間,有這樣一段過往。
她想起媛姐姐看她的眼神,溫柔得像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她想起大哥說起江南時,眼睛里的光。
她什么都明白了。
第二日,沈驚鴻去了太子府。
她把手里的布包遞給溫靜媛,眼眶紅紅的。
“媛姐姐,這個給你。”
溫靜媛接過,打開一看,愣住了。
“這是……傳說中的赤白葉?”
沈驚鴻點頭:“姐姐你竟然認識!”
溫靜媛抬頭看她,眼中帶著震驚:“哪里來的?”
沈驚鴻咬了咬唇,最后還是決定說出來,于是小聲道:“我大哥……從南疆帶回來的。”
溫靜媛的手抖了一下。
“你大哥?”
沈驚鴻點頭:“他騙我說去江南,其實是去了南疆。一個月,他渾身是傷地回來,把這個給我,讓我送來給你。”
她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媛姐姐,我大哥他……他心里一直有你。”
溫靜媛看著那株赤白葉,眼眶也紅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把那株赤白葉緊緊握在手里,握得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溫靜媛讓侍女把赤白葉煎了服下。
藥很苦,可她一點都不覺得。
因為她知道,這是他用命換來的。
是他千里迢迢去南疆,冒著危險,渾身是傷,給她帶回來的。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
他還記得她。
還在乎她。
還想讓她活著。
溫靜媛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說來也怪,那藥服下后,她的身子竟真的好了些。
咳嗽輕了,精神足了,甚至能下床走幾步了。
太醫來診脈,連連稱奇。
“好生奇怪,好很多了。娘娘好生養著,說不定……真能撐到生產。”
溫靜媛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她知道,不一定是藥有效。
是他那份心,讓她有了活下去的力氣。
一個月后,溫靜媛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但比之前好了許多。偶爾還能去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池荷花。
荷花早就謝了,只剩殘枝敗葉。
可她還是喜歡看。
因為看著荷塘,她就會想起江南。
想起那年夏天,那個少年。
這日,沈驚鴻來看她。
見她能下床了,高興得眼淚都掉下來。
“媛姐姐!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溫靜媛笑著摸摸她的頭。
“多虧了你大哥的藥。”
沈驚鴻看著她,忽然問:“媛姐姐,你和我大哥……你們為什么沒有在一起?”
溫靜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成的。”
沈驚鴻不懂:“可是你們明明互相喜歡……”
溫靜媛輕聲道:“驚鴻,你還小。這世上,有很多事比喜歡更重要。比如責任,比如身份,比如……宿命。”
沈驚鴻沉默了。
她確實不懂。
可她看著媛姐姐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難過。
媛姐姐在笑,可她眼里沒有光。
那天回去,沈驚鴻又問了沈壑同樣的問題。
“大哥,你和媛姐姐,為什么沒有在一起?”
沈壑正在擦劍,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繼續擦劍,頭也不抬。
“沒有為什么。”
沈驚鴻不甘心:“可是你明明還喜歡她。你去南疆給她找藥,你為了她命都不要。”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劍,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沒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驚鴻,”他輕聲道,“有些事,錯過就是錯過了。她現在是太子妃,是未來的皇后。我是什么?一個小將軍而已。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堵墻,是一整座城,是一整個天下。”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覺得大哥好可憐。
明明那么喜歡,卻只能遠遠地看著。
明明想靠近,卻只能裝作陌生人。
那年冬天,溫靜媛的身子一直還算穩定。
赤白葉的藥效持續著,讓她撐過了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子。
太子偶爾會來看她,態度依舊相敬如賓。
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夫妻之情。
只有責任,只有規矩。
除夕那夜,太子在宮中守歲,溫靜媛一個人在太子府。
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煙花。
煙花很美,五顏六色的,照亮了整個夜空。
她忽然想起那年江南,也是除夕夜。
沈壑帶她去看煙花,擠在人群里,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說:“媛姐姐,以后每年除夕,我都帶你來看煙花。”
她笑著點頭。
她正想著,侍女忽然進來稟報。
“娘娘,有人送東西來。”
溫靜媛一愣:“誰?”
侍女遞上一個錦盒:“來人沒說,只說是給娘娘的新年禮物。”
溫靜媛接過,打開。
里面是一支玉簪,通體瑩潤,雕著一朵荷花。
沒有署名。
沒有留字。
可她知道是誰送的。
她握著那支玉簪,眼眶慢慢紅了。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
她看著那支玉簪,輕輕笑了。
“沈壑,”她輕聲道,“新年快樂。”
將軍府里,沈壑站在院子里,看著遠處的煙花。
他知道她一定能看到。
他知道她一定會喜歡那支玉簪。
他不知道自已還能為她做多少事。
但只要她活著,他就愿意。
他們之間,隔著一整座城,卻隔不斷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
那些情意,像江南的荷花,
開在夢里,落在心里。
如今的沈驚鴻,十五歲了。
她看著大哥,看著媛姐姐,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愛,不用說出口。
有些情,不用有結果。
只要心里有,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