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三人的分析，馬超有些傻眼：不是，你們都觀察的這么細致嗎？！
這顯得我很沒用啊！
他撓撓頭：“可路修得好不好，跟咱們調研主題有關系嗎？咱們不是來看民營經濟發展模式的嗎？”
馬超的工作宗旨是不懂就問。
李小南瞥了他一眼，想到這是自己未來的班底，很有耐心的解釋道：“調研，從來都不是只看題目里的東西。”
她走回沙發處坐下，接過于靜怡遞來的水，“題目是死的，經濟可是活的。
一條路怎么修，錢從哪兒來，直接反映地方的發展思路和真實的財政狀況。”
她話音落下，其他三人，一個沉思，兩個茫然。
李小南忍不住嘆氣，這就是在機關待久了的毛病，看問題、想事情，不接地氣。
“行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說罷，她開始攆人：“都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去企業轉轉，就知道是真生產、還是假熱鬧了。”
當晚，李小南拒絕了縣里的招待，踏踏實實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早，調研組在副縣長劉斌的陪同下，直奔城南工業園區。
劉斌坐在李小南旁邊，一路熱情介紹：“咱們這園區是省發改委備案的省級重點，規劃十平方公里，入駐企業一百一十八家，其中規上企業二十五家……”
數據倒背如流，明顯是做足了準備。
車子開進園區，先看見一塊巨大的花崗巖標志石，上面刻著‘河東工業園’五個鍍金大字。
路邊綠樹成蔭，廠房整齊劃一，外墻都是淺灰色，看著挺規范。
“咱們先去宏達機械吧，這是園區的龍頭企業，做礦山設備的，產品還出口呢。”劉斌提議。
李小南點頭：“聽你們安排。”
宏達機械廠區不小，門口保安穿著標準制服，見到縣里車牌，立馬敬禮放行。
總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早就在辦公樓前等著，熱情地把大家請進會議室。
匯報、參觀生產線、座談——流程跟昨天在縣委聽的匯報差不多。
馬超在參觀車間時，故意放慢腳步，湊到一臺機床前，摸了摸操作臺——沒有油污，也沒有長期使用留下的磨損。
他假裝系鞋帶，蹲下看了看地面。
干凈得過分，連點金屬碎屑都看不見。
于靜怡則找機會跟一個休息的工人搭話：“師傅，你們廠效益不錯吧？一個月能拿多少？”
那工人愣了一下，瞥了眼不遠處的車間主任，含糊道：“還行，三四千吧。”
“交社保嗎？”
“交……交的。”
“那挺好啊。”于靜怡笑笑，轉身時注意到那工人悄悄松了口氣。
看完宏達機械，劉斌又安排看了兩家企業，一家電子廠，一家服裝廠。
情況大同小異：廠房嶄新、設備齊全，但就是‘太新了’，缺了點長期生產的煙火氣。
回去的路上，劉斌興致勃勃地問：“李主任，您看咱們園區企業怎么樣？有什么指導意見沒？”
李小南看著窗外往后掠過的廠房，笑了笑：“挺規范的，管理也到位。劉縣長，這些企業來了多久了？”
“大部分都是這兩年招進來的，我們縣招商引資力度大、政策好，企業愿意來。”劉斌對答如流。
“那用工情況呢？我看工人好像不算多。”
“這個嘛……”劉斌頓了一下，“現在都是自動化生產，用人比傳統工廠少。咱們園區定位是技術密集型，不是勞動密集型。”
回答得滴水不漏。
晚上，縣里又安排了接待宴。
已經推過一次，李小南不好再推。
河東縣主要領導幾乎都到了，每個細節都透著對省委工作組的重視。
李小南以茶代酒，客氣應付著。
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起來。
張有德端著酒杯站起來，滿臉紅光地走到李小南旁邊：“李主任，我再敬您一杯！您能來河東，是咱們全縣的福氣！我干了，您隨意！”
說完把白酒一口悶了。
李小南舉了舉茶杯：“張書記太客氣了。河東的發展成績大家有目共睹，我們這趟確實學到不少。”
“哪里哪里，都是省里領導得好！”張有德坐下來，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李主任，有些話，我是不吐不快啊。”
來了。
李小南心里一動，臉上還是平靜：“張書記您說。”
張有德嘆了口氣：“李主任，您是省里來的領導，見多識廣，也知道，現在招商工作卷到飛起。
咱們河東底子薄、起步晚，要想快速發展，有時候就得特事特辦，給企業些‘超常規’優惠。”
他像是在推心置腹：“不瞞您說，就那條景觀大道兩邊的地，當時為了引進幾家重點企業，我們在土地出讓金、配套費上都給了最大減免。
賬面上看縣里是虧了，但企業來了能帶動就業、拉動稅收，長遠看是劃算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小南的反應：“這種操作，省里市里有些部門可能覺得不合規。
但我們基層有基層的難處，不拿出點‘硬貨’，好企業憑什么來咱們這種小縣城落戶？
我聽說李主任您也在縣里待過，應該能理解我們的苦衷。”
李小南沒有馬上接話，只是拿起茶壺，給自己的空杯添水。
茶水聲在短暫的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楚。
“張書記的難處，我多少能體會。”她放下茶壺，語氣平穩，“廣南以前搞開發區，也遇到過類似問題。
招商引資，確實要誠意，也要靈活。”
張有德臉色一松。
但李小南話還沒完：“不過我記得省里有明確文件，土地出讓的優惠減免，尤其是國有土地，必須經過嚴格評估和集體決策，還要公開透明，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不知道咱們河東這些‘特事特辦’，程序上走全了沒有？相關的會議紀要、決策記錄，應該都有存檔吧？”
張有德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動作掩飾心虛。
“程序……肯定是走了的。”他放下杯子，語氣肯定，“縣委常委會、縣政府常務會都專門研究過，紀要都有。
李主任需要的話，我讓辦公室整理出來。”
“那倒不必專門麻煩。”李小南微微一笑，“我們調研嘛，主要是看宏觀模式和實際效果。”
“不過張書記剛才說‘賬面虧了’，我有點好奇——縣財政對這類‘隱性投入’做過系統的成本收益分析嗎？
優惠給出去容易，后期稅收、就業能不能覆蓋前期投入，這筆賬得算清楚，也好給后來人參考啊！”
這問題比問程序更犀利。
程序或許能事后‘補’，但實實在在的經濟賬，卻很難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