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燈火煌煌。
內殿之中并無宮人隨侍,只余帝后二人對坐燈前。
原本因妯娌齟齬而產生的沉悶氣氛,并未傳到此處,朱元璋反倒是捧著一碗馬皇后親手熬的紅棗小米粥,喝得滋滋作響。
馬皇后坐在案旁,嘴里不緊不慢地念叨著那些瑣碎趣事。
若是換了旁人來說這些婆婆媽媽的小事,洪武大帝早就讓人拖出去打板子了。
可說話的是馬皇后,說的又是他那剛認定的兒媳婦,老朱便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點頭附和兩聲。
“重八,你是沒瞧見。”
馬皇后坐在案旁,手里也沒閑著,從一旁的暖籠里取出一塊烤得金黃酥脆的燒餅,仔細吹了吹面上的浮熱,遞了過去:
“我原本還擔心妙云那丫頭臉皮薄,壓不住場子。沒成想,這丫頭是個心里有大溝壑的,那一樁樁一件件辦得,叫人心里透亮。”
朱元璋順手接過燒餅,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道:
“哦?這么厲害?快跟咱說說,那丫頭都干啥了?能讓你這么夸的人可不多。”
馬皇后擦了擦手,也沒講那些婦人間的勾心斗角。
只挑了幾件顯氣度的大事來說。
她嘴角含笑:
“白日里,我看著妙云那丫頭一身素凈,本想讓人去銀作局,挑幾套上好的頭面首飾賞給她,那是正經的恩典。可你猜那丫頭怎么說?”
“她說,母后素來以節儉示天下,便是連那鳳冠上的珠翠都少有翻新。她身為兒媳,若是穿金戴銀,便是損了皇后的清名。她不愿為了這點身外之物,壞了咱們宮里的規矩。”
“嘿!”
朱元璋聽罷,愣了片刻,隨即將手中的玉碗往桌上一擱,臉上卻樂開了花:
“這丫頭,這話聽著舒坦!比那些個只知道盯著內庫伸手的,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將身子往后一靠,一臉的感慨:
“怪不得啊……咱就說最近那天德怎么轉了性子。前些日子,咱想讓徐允恭去大都督府掛個職當咱的親軍勛衛,正五品的武官,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結果天德一口回絕,非要把這小子扔進親軍府當個大頭兵,說是要從低做起,不想讓人戳脊梁骨。”
“還有上一回,天德還在中書省拍蒼蠅的時候,咱看他閑得慌,便拉著他下棋。那老小子以前是個臭棋簍子,贏咱那是毫不客氣。可最近這幾次,每次都贏得那是驚險萬分,讓咱覺得只差那么一步就能贏回來。”
說到這,朱元璋嘿嘿一笑,眼里透著幾分玩味:
“咱就命令他一定要贏一次,結果你猜怎么著?那老小子竟然把棋子走成了一個‘萬歲’二字。咱當時就納悶,徐天德那個悶葫蘆,哪來這么多彎彎腸子?如今看來,這背后的軍師,定是咱這個兒媳婦!”
馬皇后也忍不住笑了:
“若是這般說來,老五以后怕是有福了,也有人管了。”
“那是!”
朱元璋樂不可支:
“老五那個混賬,以前吃飯的時候,咱剛伸筷子想夾塊肉,他就敢轉桌子,氣得咱想拿鞋底子抽他。也就是咱親生的,換個人咱早把他扔玄武湖里喂魚了!如今有了這么個厲害媳婦,若是能把他調教得像天德這般懂事,那咱做夢都能笑醒!”
馬皇后白了他一眼,嗔道:
“還不是你平日里總愛逗他,他才變著法氣你。”
“你就幸災樂禍吧,以后老五要是被媳婦收拾得服服帖帖,回來找你哭,看你心不心疼。”
說罷,她又嘆了口氣,從一旁拿出一個錦盒,輕輕打開。
錦盒之中,躺著一只成色有些斑駁,卻被摩挲得極溫潤的翡翠鐲子。
“當時妙云拒了銀作局的首飾,咱心里過意不去,便想把這只鐲子傳給她。”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鐲子上,神情瞬間變得柔和,甚至帶著幾分追憶的滄桑:
“這是……當初在滁州的那一只?”
“是啊。”
馬皇后輕輕撫摸著鐲子:
“當年你在濠州,看著義父(郭子興)和孫德崖他們爭權奪利,你說大丈夫不可安于富貴,便帶著二十四個弟兄離了濠州城。后來便打下了滁州城,那是咱們打下的第一個地盤,這鐲子,便是那時候你給我的戰利品。”
朱元璋點了點頭,語氣唏噓:
“那時候苦啊,但這鐲子見證了咱們是怎么起家的。這么些年,老大媳婦進門,老二老三媳婦進門,你都沒舍得拿出來。如今竟然舍得給老五媳婦了?”
馬皇后嘆了口氣:
“原本是要給的,當時在場的那些妯娌,眼珠子都快紅了。可妙云這孩子……又給推了回去。”
“又推了?”朱元璋詫異道,“她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是她想用這恩賞,換別的東西。”
馬皇后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
“她說,金銀首飾不過是身外之物。她想求陛下和本宮一個恩典,讓濟寧衛指揮使平安,隨軍北征,貼身護衛老五周全。”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動容與震撼。
“你是說……她放著這傳家的寶貝不要,就為了給老五求個護衛?”
“正是。”
馬皇后正色道:
“重八,你說說,這樣的兒媳婦,是不是把老五看得比命還重?她這是怕老五那個身子骨,在北邊有個三長兩短啊。”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卻不是發怒,而是激賞:
“好!咱兒媳婦這胸襟,這氣魄!比咱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都要強!”
“平保兒那是咱的義子,勇猛無雙,讓他去護著老五,確實是大材小用。但既然兒媳婦開口了,這個面子,咱必須給!”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云:
“不僅平保兒要去,這鐲子,將來也得是她的!她配得上!!”
朱元璋在地上走了兩圈,似乎覺得還不夠,又停下腳步,掰著手指頭算道:
“一個平保兒還不夠,北邊刀槍無眼,老五那個細皮嫩肉的,萬一擦破點皮,回來還得咱心疼。”
“再加一個!瞿能!”
“瞿能?”馬皇后想了想,“可是那個淮地槍王瞿通的兒子?”
“沒錯!”
朱元璋眼中精光四射:
“瞿師傅那是咱洪武朝的第一武術大師,咱當年那點箭術,都是跟他學的。瞿師傅的箭術比徐天德還要厲害幾分,咱后來射那些不聽話的犟種,那是一射一個準!”
(注:此時朱元璋已經當眾箭射了兩位臣子,一個是恢復孟子地位的錢唐、一個是反對藩王分封的葉伯巨。)
“瞿師傅如今在鳳陽老家替咱看祖墳,他那個兒子瞿能,盡得真傳,槍法更是青出于藍。讓他也去!”
朱元璋越說越興奮,仿佛在玩什么排兵布陣的游戲:
“保兒勇猛,那是沖陣的猛虎;瞿能槍術無雙,那是護衛的蛟龍。若是瞿能騎著咱保兒……呸!若是瞿能和保兒聯手,那是亂軍之中七進七出也不怕!”
“再加一個!”
朱元璋還沒過癮,又豎起一根手指:
“汝南侯梅思祖的從子,梅殷!”
馬皇后有些意外:“梅殷?那不是你給咱們寧國看中的未來女婿嗎?”
“就是他!”
朱元璋滿臉得意:
“臨安那丫頭聯姻李善長的兒子李祺,那是朝局所迫,無可奈何。但寧國可是咱們倆的心頭肉,梅殷這小子,老成持重,能文能武,咱最中意不過。”
“老五那個兔崽子懶得很,將來王府衛隊的事他肯定懶得管,讓梅殷去給他當個長史或者統領,替他分擔分擔。否則,那吳王府的親王衛隊,怕是要被那混賬帶成一幫只會曬太陽的閑漢!”
馬皇后聽著自家男人這般安排,忍不住掩嘴笑道:
“行啊重八,一個干兒子,一個師弟,還有一個是女婿。你這是把家里那點實誠親戚,全給老五打包送去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重新端起粥碗:
“那是,咱的兒子,咱不疼誰疼?”
這話題聊到此處,可謂是其樂融融。
然而,溫馨的氣氛并未持續太久,馬皇后臉上的笑容,卻在下一刻慢慢收斂。
原本輕松的神情,逐漸轉為一種讓朱元璋后背發涼的嚴肅。
“重八,老五的事說完了,咱們再來聊聊老大的事。”
馬皇后聲音微沉:
“標兒把老五婚事交由東宮側妃呂氏去操辦的事,你可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