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檀香混著朝會的凝重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袁繼咸一步踏出,朝服下擺掃過金磚,發出輕微聲響,語氣沉得能滴出水:“朝鮮密使何人?可有國書?”
滿殿文武皆知,朝鮮早已淪為清廷藩屬。此刻南明若是接納其使者,便是公然撕破臉,北境戰火或許轉瞬即燃。
通政司太監躬身如弓,聲音帶著怯意:“回首輔大人,使者自稱李埈镕,乃朝鮮前領議政李滉之孫,隨身攜有血書一卷。”
“是朝鮮南人黨與國中義士聯名所書,并無漢城朝廷正式國書。”
“鄭提督已驗明身份,派快船護送,三日后便抵南京。”
南人黨!
御座上的朱由崧眸色一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椅扶手。
朝鮮朝堂分裂已久,北人黨茍安親清,南人黨卻始終心向大明。這幾年清廷高壓打壓,南人黨怕是已被逼到了絕路,才會冒死求援。
他抬眼望向殿壁懸掛的巨幅海圖,長崎、朝鮮半島、東寧府連成一線,一條海上航線清晰可見。
倭國扣貨,朝鮮求援。
兩件事看似孤立,實則都纏在清廷與荷蘭人的陰謀里,直指東海與海東的格局博弈。
朱由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沉聲道:“傳朕旨意!”
“讓沿途驛站加急護送,李埈镕抵京后,不必經禮部勘合,直接由錦衣衛接入宮,朕于文華殿召見。”
“陛下不可!”
左懋第急忙上前,袍袖翻飛:“朝鮮乃清虜藩屬,若召其使者,恐授人以柄,怕是要引發北境戰事。”
“柄已在人手中,何懼再授?”
朱由崧猛地起身,龍袍十二章紋隨動作鋪開,眼神銳利如刀:“清虜勾結荷蘭、慫恿倭國斷我海貿,如今又壓榨朝鮮,欲以海東之利補軍需。”
“朕若拒見,便是寒了藩屬之心,丟了華夏正統之名!”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精光:“何況,朝鮮求援,于我大明而言,是禍更是契機。”
袁繼咸何等精明,瞬間領會:“陛下是想借朝鮮之事,牽制清虜?”
“正是!”朱由崧頷首,語氣篤定,“清虜西北敗于定國,東南懼我水師,丟了關中又撼不動我黃河防線,如今早已是守勢難支,唯有向朝鮮索糧草兵丁、刮海東之利,勉強支撐局面。”
“若朝鮮內亂,清虜必從原本布防北方、防備我大明北伐的兵力中,分兵東進鎮壓,其整條北方防線便會露出破綻。”
“我大明既得正統之名,又能借勢撬動清虜防線,更能讓水師站穩海東,一舉數得。”
“妙啊!”張國維撫掌大笑。
朱由崧看向張國維:“張卿,令鄭森暫緩對倭動兵,水師主力駐廈門、澎湖,派戰船護送李埈镕入京,同時探查朝鮮沿海清軍布防。”
“告訴鄭森,朕有大用給他!”
“臣遵旨!”
~~~~~~
五日后,南京秋高氣爽。
晨光穿透云層,灑在紫禁城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金光。
文華殿暖閣燃著銀絲炭,驅散了秋末寒意,殿內氣氛卻凝重得近乎凝滯。
朱由崧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端坐御座,神色平靜,目光卻如深潭般銳利。
殿下文武分列兩側,袁繼咸、張國維、左懋第、陳明遇、還有剛從西域歸來的冒襄等人,皆屏息侍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殿中那個風塵仆仆的身影上。
李埈镕剛由錦衣衛從城外驛館接入,儒袍上還沾著旅途塵土,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顯然歷經了長途跋涉與重重風險。
但他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半分怯懦,只有壓抑的悲憤與懇切。
“朝鮮南人黨使者李埈镕,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雙膝跪地,聲音沙啞卻鏗鏘,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聲響:“臣代三千里朝鮮父老,泣求大明陛下伸以援手,救朝鮮于水火!”
泣聲在空曠大殿中回蕩,滿是無盡屈辱與絕望。
朱由崧抬手,語氣平和:“使者起身回話。”
“朕知你一路艱險,從漢城到南京,跨越大海,繞過清虜關卡,不易。”
“細細道來,朝鮮究竟遭遇了何等困境,竟要你冒死求援。”
李埈镕起身,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皮紙層層包裹的絹帛,雙手高舉過頂,神情肅穆。
陳明遇上前接過,小心翼翼呈至御座前。
朱由崧展開絹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絹帛之上,密密麻麻的簽名墨跡與暗紅血痕交織,字跡潦草卻帶著決絕。
這竟是一份眾人咬破手指所書的聯名血書。
“陛下明鑒!”
李埈镕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打轉:“自奉清虜正朔以來,朝鮮無一日不在水深火熱之中!”
“清虜初時索貢三倍,近年更是變本加厲——去年征調青壯三萬戍守遼東,生還者不足三千。”
“今年又強征糧食五十萬石、牛馬兩萬頭,聲稱‘填補西北戰事虧空,以備南伐’!”
他猛地提高聲音,眼中迸發出刻骨仇恨:“漢城府庫早已空虛,北人黨為討好清虜,竟下令搜刮民間,百姓存糧被洗劫一空,餓殍遍野,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清虜駐朝都統譚泰,豺狼心性!縱兵劫掠,強占民女,焚毀儒館,褻瀆文廟!”
“南人黨大臣力諫,反被誣為‘通明叛國’,斬殺十余人,余者皆流放濟州島!”
“臣祖父李滉,一生奉大明為正統,編纂《退溪全書》闡揚儒道,竟被北人黨與清虜逼令自縊,臨終前仍高呼‘大明萬勝’!”
“嘩——”
殿內群臣嘩然,個個面露憤慨。
冒襄剛從西域歸來,見慣異族壓迫之苦,此刻怒不可遏:“夷狄如此殘暴,欺我華夏藩屬,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有甚者!”
李埈镕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絕望:“清虜近日已下令,要朝鮮派遣水師協助封鎖渤海,阻攔大明商船北上,同時征調工匠為其打造戰船百艘。”
“若不從,便揚言屠漢城,廢朝鮮國號,改為‘清虜遼東行省’!”
“如今,清虜五千兵已進駐漢城,監視王宮,北人黨形同傀儡,朝鮮三千里江山,危在旦夕!”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殿內氣氛瞬間凝固。
封鎖渤海、截斷商路、打造戰船,這不僅是針對朝鮮,更是直接劍指南明的海貿與海防。
朱由崧緩緩合上血書,指尖劃過那些血淚簽名,心中已有決斷。
“袁首輔,你怎么看?”
袁繼咸躬身回道:“陛下,朝鮮之事已非藩屬內爭,而是清虜以朝鮮為爪牙夾擊我大明。”
“坐視朝鮮覆亡,則清虜無后顧之憂,可全力南下;援救朝鮮,則能牽制清虜兵力,打亂其部署。”
“只是西北戰事剛平,李定國經略關中;東南水師需應對倭國,大舉跨海遠征恐力有不逮。”
“朕之意,不做無謂遠征,只做精準馳援。”朱由崧看向張國維,下達旨意,“令鄭森從東寧、廈門水師中抽調戰船六十艘、火炮三百門、兵員一萬五千人,組成‘海東援護軍’,由他親自統領,從澎湖出發,沿琉球北上,直抵朝鮮仁川港。”
張國維一愣:“陛下,僅一萬五千人,是否過少?清虜在朝駐兵約兩萬,加上北人黨軍隊,總兵力不下四萬。”
“足夠了。”朱由崧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朕要的不是鄭森替朝鮮打仗,而是守住仁川港,建立穩固橋頭堡。”
“第一,護送十萬石糧食、五千支火銃及彈藥,支援南人黨與義兵;”
“第二,封鎖朝鮮西海岸,攔截清虜糧草運輸與援軍渡海。”
“第三,威懾北人黨,若敢助清,便以水師炮火轟擊其港口!”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南人黨與義兵有民心、熟地形,鄭森水師進駐仁川,便是給他們注入強心針,讓他們有底氣與清虜周旋。”
“如此一來,清虜若增兵鎮壓朝鮮,西北便空虛,李定國可趁機東進,威脅山西、河北;若不增兵,朝鮮內亂不止,清虜始終有后顧之憂!”
“陛下英明!”陳明遇出列請命,“臣認為可派錦衣衛精銳,隨水師前往朝鮮,聯絡義兵、搜集情報,協助鄭森調度。”
“準奏。”朱由崧點頭,又補充,“傳旨禮部,冊封朝鮮世子李淏為‘朝鮮國王’,賜蟒袍玉帶,明示大明仍視朝鮮為正統藩屬。”
“昭告天下,歷數清虜壓迫朝鮮之罪,號召華夏兒女共討之。”
“陛下英明!”群臣齊聲附和,聲音震徹大殿。
李埈镕再次伏地叩首,淚水混合著激動與感激,浸濕了金磚:“陛下仁德,再造朝鮮!臣代三千里朝鮮父老,謝陛下隆恩!”
“臣愿即刻返回朝鮮,聯絡義兵,配合天朝水師,共抗清虜。”
“不必急于一時。”朱由崧抬手,語氣溫和,“你一路勞頓,在驛館歇息數日,待鄭森水師準備就緒,隨艦隊一同返回。”
“御膳房已備下膳食,下去梳洗更衣吧。”
“謝陛下!”李埈镕感激涕零,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