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位的男人看著后視鏡,問道:“霸王,去哪里?”
冼玉珍淡淡地說:“霸王府。”
車子開動,穿過一條條街道,駛進了歐思禮路999號。
冼玉珍在花園里下車,徑直走向矗立在草坪上的華麗狗窩——哥特式風格,上下兩層,大門前趴著一只比特犬,它有官方名字迪波二世,是美國斗犬界王者迪波的兒子。
冼玉珍來到狗窩前,輕輕喊了一聲,“霸王。”
霸王,冼玉珍給迪波二世起的名字,與她的代號相同。
牠聽見呼喊,眼皮未睜,頭已經撞在冼玉珍的小腿上,張嘴輕哈幾下,頭微仰,嗜血的雙眼貪婪地盯著冼玉珍的右手。
冼玉珍打了個響指,不遠處的花叢里拋出一塊足有四五磅的肉排,沒有排血,飛翔時不斷往地下滴血。
未等肉排落地,霸王往后退了幾步,然后飛速朝前奔跑,在冼玉珍搭開架子的大腿上一借力,身體如炮彈般飛向天空,一張嘴咬住肉排,身體在空中翻轉,四肢盡可能張開,輕盈地落在地面。
“Good boy!”
冼玉珍夸贊一聲,不去打攪霸王享受美食,只是輕瞥狗窩門簾上的霸王府牌匾,轉身緩緩朝別墅走去。
別墅大門口站著一位女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民褂,正一臉微笑地看著冼玉珍。
她是文雪見,文半夏未出五服的侄女,與“冼耀文”同齡,初二之前也與他的求學經歷基本重合,可以算是半青梅,但兩人的關系并沒有多親密。
“冼耀文”對男女之事開竅很晚,從來不和女同學親近,而且,文雪見是文半夏看中的媳婦,如若文雪見沒有在初二時跟著舅舅下南洋,或許會成為冼耀文的弟妹。
文雪見下的南洋就是印尼,一直跟著舅舅做藥材生意,只是舅舅在做生意之余尚有余力摻和印尼的政治,同印共不清不楚,前些日子被抓了,文雪見受到牽連。
當幾個求知欲很強的印尼兵正拿她做“變軍妓”實驗時,冼玉珍踏著七彩祥云從天而降,花了一筆錢,以及付出幾倍的實驗素材將她換了回來。
“玉珍。”
“雪見姐。”
“玉珍,我做了香煎沙井金蠔、清蒸龍躉、南乳扣肉,小米粥是中午剩下的。”
冼玉珍莞爾一笑,“這個天氣喝涼粥再好不過,雪見姐,我們進去。”
兩人進入飯廳,吃了晚飯后,文雪見收拾碗筷,冼玉珍沖了涼進入二樓冼耀文的書房,坐在大班椅上,從書架上抽了一本塔西佗的《編年史》。
如無意外,再有三四年她就可以退役進入牛津修人文文學。
她的右手手指在書本的文字下面摩挲,嘴里輕輕默念晦澀的句子,左手打開了左邊的抽屜,手伸了進去,指尖從三顆金屬星的陸軍上尉領章上拂過,經過喬治十字勛章、軍事十字勛章、杰出服務勛章,停在維多利亞十字勛章。
她對大不列顛沒有做出大貢獻,但為不少大不列顛情報機構軍官帶去了不錯的利益,所以,她的每一分貢獻都被賦予代表性、突出性意義,軍銜被破格提拔,能拿的勛章都有她的份。
當然,她能獲得這一切,其實有一個隱含前提,她并不打算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她的終點是陸軍少校,退役,然后拿著軍功換爵位,換牛津進修的機會。
一頁頁書翻過,文雪見送來了溫熱的冬瓜茶,一邊品茶,一邊感受金秋的悶熱。
不知何時,書房的門被叩響,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霸王,目標出現在牛車水的旅店,現在應該剛脫光衣服。”
冼玉珍緩緩抬頭,輕聲說:“VIP有什么要求?”
“奸夫剁碎了喂狗,女的浸豬籠。”
冼玉珍撇撇嘴,“英國佬怎么也喜歡這個調調,最后一次了,等他們辦完事再動手,女的浸完豬籠記得種荷花扔到深海。”
“Yes, Madam.”
來人離開,書房恢復靜謐。
看書兩個小時,冼玉珍在書頁放了一枚書箋,合上書放回書架。從書桌上拿了一個文件夾,又從筆筒抽了一支鋼筆,翻開文件夾,默默地閱讀文件。
大哥說她是冼家的大小姐,需要關心、操持冼氏的生意,她在新加坡,她名義上的職責是對付馬共,然而鉆到馬來亞叢林里找馬共太累,不如就近在城里殺良冒功,畢竟冼氏的敵人一個個長著一幅馬共相。
她的目光停在文件的某一頁——邵氏旗下某個馬來亞籍女演員的簡歷,此女老家在柔佛的馬共重要活動區,從兒時玩伴、鄰居當中很容易找出幾個與馬共存在聯系的人物,說她是馬共,她就是馬共。
“來人。”
咔嗒,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進書房,站在冼玉珍對面。
冼玉珍的手指點了點文件,“誰在柔佛?”
“戰神在柔佛。”
“在她老家找兩個馬共寫一份指認她是馬共的口供,寫完口供把人送回海南島,記住警告一句,再回來判死刑立即槍決。”
“今晚瓦蘇芒漁村會有一艘偷渡船抵達,船上好像有之前遣送回海南島的老人。”
冼玉珍面色一沉,“給臉不要臉,帶上機槍、迫擊炮,布置口袋陣,一個不留。”
“Yes, Madam.”
數分鐘后,霸王府的戰堂出動,兵王帶著指導隊浩浩湯湯殺向瓦蘇芒漁村,海面上兩艘快艇被調動,預備攔截來人的逃生路。
霸王府,冼玉珍自己在建立的勢力,下設四大護法、十二生肖衛、府主衛,構建她的安保隊伍。
另設戰堂、刑堂、暗堂、財堂、毒堂、鴿堂、工堂,分別負責作戰、內部監察、情報、資金運作、醫療、通訊、后勤保障。
還有絕對隱秘,不會對外透露半點風聲的絕堂,這是一個培養精英女、贅婿的堂口,等培養好,會輸送到合適的未婚目標身邊,戀愛、結婚,然后制造機會或默默等待吃絕戶。
感情不好控制,無法保證堂口成員不會真正愛上目標,強扭的瓜不甜,一旦堂口成員愛上目標,掠奪可以靈活地改為扶持性合作,這么一來,堂口和成員之間沒必要非得撕破臉,離心離德。
或許,絕堂也可以叫作名媛贅婿培訓班。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冼玉珍換了一個文件夾,開始閱讀星展集團的文件。
閱至過半,她抬眼看向日歷,明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她要去禮夏農場看望孕婦文半夏,她大概會多一個妹妹,稍稍琢磨帶什么手信,她再次低頭看文件。
臺北。
冼耀文和王朝云吃了日料后,來到永樂戲院。
時間過去了幾個月,顧正秋的影響力不顯衰弱之相,她依然賣座,一票難求,好在太子企業常包了三排的四個位子,換著人過來捧場,當是一項員工福利。
今天留了兩個位子,冼耀文刷臉入場。
甫一坐下,坐在第一排的任顯群轉過臉來,發現了冼耀文兩人。
“你他媽的是不是每天都在。”冼耀文腹誹一聲,在任顯群開口前,先一步開口寒暄,“任廳長。”
“冼先生今日怎么來聽戲?”
冼耀文示意身邊的王朝云,“我太太王朝云,她喜歡聽戲,我陪她來。”
任顯群轉臉對王朝云行注目禮,“原來是王經理,今天不用守在餐廳里?”
王朝云朝任顯群微微鞠躬,“任廳長,你好。耀文難得有時間陪我,給自己放一天假。”
任顯群微微頷首回禮,“不打攪二位,改日請二位飲茶。”
冼耀文輕輕微笑頷首致意,待任顯群轉臉,他收回目光,放在王朝云的側臉,手里的紙袋打開,捻了一個銅鑼燒送到王朝云嘴邊。
王朝云含住,輕咬一口,接過剩下的送到冼耀文嘴邊。
兩人你喂我,我喂你,肆意撒著狗糧。
剛剛任顯群叫破了王朝云的身份,邊上的吃瓜者自會腦補出缺失的部分,這般操作等于官宣了冼耀文和王朝云的親密關系,自此,王朝云可以在更大范圍打著冼耀文的旗號做事,而王朝云闖禍,冼耀文必須擔著。
戲院里沒有發生更多的寒暄,戲謝幕后,冼耀文也沒有去后臺看望顧正秋,安靜地隨著人流離開,去西門町吃點宵夜,吃完回了王朝云位于衡陽旅社樓上的家。
翌日。
上午陪霍志嫻在書房修煉經商之道,中午帶著王右家上江山樓吃午飯,吃完了并未離開,叫壺茶配點小點,攤開報紙看報。
江山樓客人不少,冼耀文與王右家兩人自然落在旁人眼里,王右家時而離桌找熟人寒暄,時而也有熟人過來寒暄,冼耀文做好王右家的待客道具,向外界官宣他與王右家的關系屬實。
一個下午就在江山樓泡著,與不少人寒暄,認識了幾個茶葉界的商人,都沒有多少含金量,不具備他用心結交的價值,僅僅是給王右家撐腰。
王右家卻是挺開心,以往只是假客氣的人笑容里多了幾分真誠,她心里清楚這種轉變皆因為自己的小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