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如你所愿。”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被拉開。
他頎長的身影迅速沒入濃稠夜色。
沒有半分留戀，亦不曾回頭。
房門在身后輕輕合攏，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唐玉僵立在原地，手腕上被他用力拉扯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臉上淚痕未干，冰涼一片。
她怔怔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耳邊反復(fù)回響著那句話，一時竟恍惚不知是夢是真。
他……答應(yīng)了？
就這樣……放她走了？
心還在咚咚狂跳，她拿手背胡亂擦了擦臉。
怔愣幾息，終于從胸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心中不知是慶幸還是黯然。
這樣也好。
楊家小姐的手再長，也伸不到福安堂。
等他娶了妻，溫香軟玉在懷，過不了多久就會將自己忘了。
不嫁人——這話她說的是真的。
不是為江凌川守節(jié)，是她實在對男人不抱什么期望。
靠天靠地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而且，她也的確想念崔大奶奶和小燕她們。
若自己不再是二房的通房，和她們相處起來，想必會自在許多。
唐玉收拾得不算利索。
動作慢，心思也沉。
最后，她提筆給馬嫂子留了封信。
事出突然，走得匆忙，許多話來不及當(dāng)面說，只能以字代口，聊表歉意與謝意了。
等她提著那個小小的包袱踏出門檻，江平已經(jīng)垂手立在門外陰影里候著了。
他見唐玉出來，黑亮的眼珠子在她身上不著痕跡地轉(zhuǎn)了一圈。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側(cè)身讓開了路。
夜風(fēng)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得人衣衫貼膚發(fā)涼。
唐玉默然走了一小段，終是忍不住，輕聲問道：
“江平大哥，二爺他……沒有為難馬大嫂一家吧？”
走在前頭的江平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臉上露出點哭笑不得的神色，抬手撓了撓后腦勺：
“玉娥姑娘，瞧您這話問的……我們二爺行事，是講規(guī)矩的，哪能隨便為難無辜百姓？馬嫂子她們又沒犯什么事。”
唐玉抿了抿唇，沒接話，心里卻想：
他江凌川行事，幾時真的全按規(guī)矩來？
錦衣衛(wèi)的手段，她又不是沒見識過。
她頓了頓，追問道：“那……你們是怎么找到這小院的？”
江平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聲音在夜風(fēng)里顯得平淡：
“二爺今兒一早就到羅市碼頭了。都不用費心打聽，稍稍一問，便知這附近新來了個手腳麻利、模樣出挑的‘文娘子’住在馬嫂子店里。”
他說著，語氣里帶了點自家主子無所不能的理所當(dāng)然，
“二爺今兒就在對面那條貨船的二樓艙里，坐了一下午。”
唐玉腳步一滯。
江平?jīng)]回頭，聲音低了些，像是隨口閑話：
“看著姑娘你在店里揉面、貼餅子，跟馬嫂子說笑……哦，還有那馬大勇湊過來跟你搭話……”
后面的話他沒說下去，吞回了肚子里，只含糊地補了句：
“二爺也沒怎么著，就……看著。”
唐玉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爬滿了脊背，激起一陣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他竟一早就找到了！
而且……就在對面，看了她整整一下午！
她今日在店里的一舉一動，和馬嫂子說笑的輕松，向馬大勇請教……
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她心頭發(fā)緊，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他既已找到，為何不立時動手抓人？
反而要這樣隱在暗處，靜靜地看？
一個更恐怖的猜想漸漸清晰：
他是在確認(rèn)。
確認(rèn)她究竟是流落此地、倉皇求生，還是……有意隱匿、蓄謀脫身。
她回想自己今日在店里的模樣。
精神尚可，手腳利落，甚至還能心平氣和地學(xué)做吃食，與人有說有笑。
晚間，她還心平氣和地數(shù)著自己的銀錢，顯是早有準(zhǔn)備，并非走投無路。
這些，落在他眼里，足以證明她并非被動漂泊，而是……主動選擇，且過得“不錯”。
他應(yīng)該是確認(rèn)了自己是有意要逃的……
既如此，按照他的性子，他真的會這么輕易地放過自己嗎？
唐玉心頭惴惴，仿佛懸著一塊巨石，落不到實處。
正心亂如麻，前頭的江平又像是憋不住似的，小聲嘟囔了一句：
“再說了，就馬大勇那傻大個兒……二爺是什么人？能把他放在眼里？費那心思對付他，可不值當(dāng)！”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透著股較勁。
唐玉聽著，一愣，她也沒提馬大勇啊。
突然的，江平說什么呢？
她沒再作聲，只緊了緊手里的包袱，跟著那點昏黃的燈籠光，沉默地朝碼頭走去。
夜色濃重，將身后的客棧和小院漸漸吞沒。
河水拍打著船舷，一艘小船在碼頭邊起伏飄蕩。
唐玉在江平無聲的示意下，踏上了這艘不起眼的小驛船。
水聲潺潺，甲板微晃。
她剛在船頭站穩(wěn)，便聽見艙內(nèi)傳來江凌川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進來。”
門外的江平聞聲，連忙堆起慣常的笑，躬身進去。
不過片刻，他又灰頭土臉地退了出來，輕輕帶上門，站在門口對著月色嘆了口氣。
他轉(zhuǎn)頭看向靜立一旁的唐玉，表情有些為難。
唐玉微微蹙眉。
這是什么意思？要她進去？
江平撓了撓臉頰，想起方才艙內(nèi)主子的冷眸，又看了看唐玉，斟酌著開口：
“玉娥姑娘，哦不，文姑娘……這大晚上的，河上風(fēng)寒，總不能……總不能讓你跟我一起在過道打地鋪。”
“您看，這船小，就一個官艙還算齊整，二爺已經(jīng)歇下了……要不，您也進去將就一晚？”
原來這艘為了趕路尋來的小驛船，追求輕快，艙室極為有限。
除了船工們擠住的前后艙，就只設(shè)了這一個稍顯齊整的“官艙”。
官艙被占，其余人便只能在狹窄的過道里鋪上被褥休息。
唐玉聞言，臉上并無波瀾，只淡淡道：
“不妨事的，江平大哥。我?guī)Я虽伾w，在過道將就一晚便可。”
她說著，便要去取行李。
然而話音剛落，面前那扇薄薄的艙門便“嘩啦”一聲被猛地從里面拉開。
江凌川站在門內(nèi)，身上只著一件單薄的墨色中衣，發(fā)絲微亂。
臉上沒什么表情，眸色在昏暗的船艙燈光下顯得更深。
他甚至沒看江平一眼，長臂一伸，精準(zhǔn)地攥住唐玉的手腕，力道不輕，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猛地將她拽進了艙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