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講臺后,那一直神情平和的教書先生,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仿佛帶著一絲對課程被打擾的無奈,又像是對某些注定之事終于到來的釋然。
他隨手將那卷泛黃的書本,輕輕撇在了講臺之上,發(fā)出了“啪”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與蹄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沖在最前的騎兵耳中。
緊接著,教書先生抬起了頭,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更盛了幾分,只是那笑意深處,卻透出一股令人骨髓發(fā)寒的冰冷。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在對著臺下那些“學生”說話。
“諸位同學,看來我們這堂‘理論與實踐結(jié)合’的應急防衛(wèi)課,要提前進入動手環(huán)節(jié)了。鑒于突發(fā)‘實戰(zhàn)演習’機會難得,本次動手實踐的表現(xiàn),將直接計入本學期期末總評,并設有附加題分值。望各位同學……好好把握。”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講課時的循循善誘,內(nèi)容卻荒誕得讓沖鋒的天竺騎兵們都為之一愣。
而臺下,那原本看似畏縮、平凡的“學生們”,反應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拿著掃帚的掃地大媽,渾濁的老眼中驟然爆射出兩縷精光,仿佛塵封的寶劍驟然出鞘!她隨手將掃帚往地上一插,那看似普通的竹制掃帚柄,竟深深沒入堅硬的石板地面。
她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興奮與迫不及待的神情,催促道。
“先生!早該動手了!老身這掃帚……哦不,這手早就癢得不行了!期末總分,老志在必得!”
那褲腳沾泥的老農(nóng),憨厚的臉上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摩拳擦掌。
“俺的新招‘農(nóng)夫三拳’正好缺人試試手,附加題分數(shù)俺也要!”
就連那捏著半個窩頭、小臉臟兮兮的女童,也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卻煞有介事地道。
“先生,我……我也可以幫忙趕走壞蛋嗎?我……我想加分!”
這哪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分明是一群早已磨刀霍霍、只等號令的兇獸!
天竺大將心頭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升騰,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張嘴欲吼,想要重新下令警惕,或者直接讓騎兵碾壓過去。
但,已經(jīng)太遲了!
“既然同學們?nèi)绱僳x躍,那便……開始吧。”
教書先生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那雙原本溫潤平和的眼眸,在剎那間變得如同萬載寒冰,又仿佛蘊含著古老雪原最深處風暴的冰冷與暴虐!
“吼——!!!”
一聲絕非人類所能發(fā)出的、充滿了原始野性與恐怖威壓的咆哮,猛然從他喉間迸發(fā)!聲浪如同實質(zhì)的沖擊波,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將最前方數(shù)十匹沖鋒的戰(zhàn)馬驚得人立而起,騎士狼狽摔落!
在無數(shù)雙駭然目光的注視下,那教書先生清癯的身形如同吹氣般急速膨脹、變形!儒衫撕裂,化為漫天布屑,取而代之的是濃密如銀針、閃耀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堅硬毛發(fā)!
他的頭顱向前突出,口吻變長,獠牙暴突,一雙狼耳豎起,瞳孔化為純粹的、沒有絲毫感情的冰藍色!
眨眼之間,一個身高超過三丈、肌肉賁張如鋼鐵澆鑄、渾身散發(fā)著元嬰期大妖恐怖氣息的銀色巨狼,取代了教書先生,屹立于講臺廢墟之上!
巨狼銀白的毛發(fā)無風自動,周身縈繞著肉眼可見的冰冷風雪漩渦,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地面甚至凝結(jié)出了一層白霜!
它低下頭,那雙冰藍的狼眸,如同兩輪寒冷的月亮,死死鎖定了騎在戰(zhàn)象背上、已然目瞪口呆的天竺大將,口吐人言,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獵食者宣告領地與獵物歸屬般的絕對自信。
“實驗課題一。定點清除敵方指揮官。獵殺時刻——到了。”
“風……風雪狼王?!是北境傳說中的風雪狼王!成年即是元嬰大妖!他……他怎么會在這里?!這氣息……不止元嬰!是返虛!!”
天竺大將終于從驚駭中回過神來,發(fā)出一聲驚恐到變調(diào)的尖叫!他終于認出了這巨狼的來歷,那是南瞻部洲北境雪原深處一個古老而強大的妖族血脈,以狡詐、團結(jié)和戰(zhàn)斗力強悍著稱!
眼前這頭狼王的氣勢,遠超普通元嬰,分明已至返虛之境!這絕不是什么臨時路過的妖獸,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等待他們自投羅網(wǎng)的致命陷阱!
“撤!快撤!!中計了!!”
天竺大將肝膽俱裂,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刺耳。什么屠城擒王,什么羅漢金身,此刻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他拼命拉扯韁繩,想要驅(qū)使戰(zhàn)象轉(zhuǎn)身。
然而,風雪狼王豈會給他機會?
只見那銀色巨狼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速度之快,超出了絕大多數(shù)騎兵視網(wǎng)膜捕捉的極限!仿佛只是銀光一閃,下一瞬,它那龐大的身軀已然出現(xiàn)在百米開外,恰好攔在了天竺大將試圖后退的路線上!
巨狼張開血盆大口,一股冰冷的腥風撲面而來!天竺大將甚至能看清那喉間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閃爍著寒光的、如同短戟般的利齒!他瘋狂地催動護體佛光,揮舞長刀想要格擋,但在絕對的力量與速度差距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如此徒勞。
“不——!!”
伴隨著一聲短促凄厲到極致的慘叫,巨狼精準地一口叼住了天竺大將的上半身,連同他身下的戰(zhàn)象頭顱一起,囫圇吞下!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悶響,以及戰(zhàn)象臨死前的悲鳴,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巨狼齒縫間激射而出!
當巨狼微微甩頭,將那殘破不堪、已然失去生機的戰(zhàn)象前半截尸體像丟垃圾一樣甩到一旁時,天竺大將那戴著金盔、雙目圓睜、充滿無盡驚恐與茫然的頭顱,才骨碌碌地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與血污。
至死,他眼中仍殘留著無法理解的困惑——為何大唐的凝聚力如此可怕?連北境兇名赫赫、桀驁不馴的風雪狼王,都會化身教書先生,甘愿為其守城?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國度?
直到此時,那講臺旁被灰布遮掩的黑板,才因為剛才的沖擊波而晃動了一下,灰布滑落一角,露出了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的、鐵畫銀鉤般的八個大字。
好好殺敵,天天向上。
字跡端正,甚至帶著一點教書先生特有的板正,內(nèi)容卻與這血腥場面形成了荒誕絕倫的對比。
風雪狼王冰冷的狼眸掃過那八個字,又轉(zhuǎn)向了因為主將瞬間慘死而陷入短暫死寂、進而開始騷動恐慌的三十萬天竺騎兵。
他那巨大的狼臉上,竟人性化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肅殺與一絲……殘留的、屬于教書先生儒雅氣質(zhì)的復雜表情。
他再次開口,聲音隆隆,如同寒風刮過冰原,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騎兵耳中。
“犯我大唐者,雖遠必誅!此非空言。爾等奉西天之命,行屠城滅種之舉,視我人族百姓如草芥豬狗,與禽獸何異?不,禽獸尚且知生存繁衍,爾等此行,滅絕人性,悖逆天和!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教爾等知曉——何為代價!”
話音未落,他那十米高的龐大銀色身軀,已然化作一道狂暴的銀色旋風,猛地沖入了因為主將身亡、正進退失據(jù)的騎兵洪流之中!
“噗嗤!咔嚓!轟隆!”
利爪揮過,數(shù)十名重甲騎兵連同他們的坐騎被攔腰撕碎!巨尾橫掃,一片人馬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筋斷骨折,吐血倒飛!狼口噬咬,更是無物可擋!
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殘肢斷甲如同暴雨般灑落,瞬間清空了一大片區(qū)域!返虛境大妖的恐怖實力,在這些最高不過金丹層次的騎兵面前,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同學們!還等什么?期末總分和附加題,各憑本事!”
銀狼在殺戮的間隙,還不忘吼了一嗓子提醒。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先生瞧好吧!”
那早已按捺不住的掃地大媽第一個響應!只見她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從原地消失,再出現(xiàn)時,已然凌空立于騎兵洪流上方。
她并指如劍,對著下方密密麻麻的騎兵,輕描淡寫地一劃!
“錚——!”
一道清越如龍吟的劍鳴響徹長空!并非實物劍器,而是一道純粹由庚金劍氣凝聚而成、長達百丈、凝練無比的青色劍罡,如同九天銀河倒掛,朝著下方騎兵最為密集處,傾瀉而下!
劍氣縱橫,凌厲無匹!所過之處,空氣發(fā)出被割裂的尖嘯!下方那些身披重甲、佛光護體的精銳騎兵,在這道看似輕巧的劍氣面前,脆弱的如同紙糊!
“噗噗噗噗……!!”
一連串密集如炒豆般的悶響過后,劍氣籠罩范圍內(nèi),超過上千名騎兵,無論是人是馬,動作全部僵住。
緊接著,他們的頭顱齊齊沖天而起!脖頸斷口處光滑如鏡,甚至沒有多少鮮血噴出,因為劍氣過于鋒利迅疾,直接封住了血管!上千顆戴著金盔或包裹著頭巾的頭顱滾落一地,無頭的尸身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場面駭人至極!
這凌厲到極點、精準到恐怖的一劍,直接讓附近所有的天竺騎兵都愣住了,沖鋒的勢頭為之一滯,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
騎兵中,一名看起來年紀稍長、似乎見識過不少世面的將領,死死盯著掃地大媽手中那并未持握任何兵刃、卻劍氣繚繞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整齊的切口,仿佛想起了什么塵封的、充滿血腥的往事,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失聲叫道。
“庚金無影劍?!是……是‘青鋒世家’的鎮(zhèn)族絕學?!不可能!青鋒世家百年前就被定為‘邪魔外道’,滿門抄斬,劍譜盡毀!你怎么會……你是誰?!”
掃地大媽聞言,原本渾濁卻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苦與刻骨的寒意,但很快又被一種更加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并未回答那將領的問題,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掃過這些侵略者,聲音嘶啞卻清晰地說道。
“劍,是用來守護的,不是用來復仇的。這是我來到大唐第一天,救我的那位先生告訴我的。今日,是我第一次用家傳的劍,不為復仇舊怨,只為守護腳下這片……他承諾給我的‘家’。”
言畢,她身形再動,化作道道青色劍影,殺入敵群,劍氣所向,無人能擋!
“到俺了!”
老農(nóng)哈哈大笑,聲如洪鐘。
他面對沖來的數(shù)十騎,不閃不避,只是扎了一個極其普通的馬步,然后,對著正前方,簡簡單單、毫無花哨地連出三拳。
第一拳,平平推出。拳風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黃色氣柱,如同農(nóng)夫用鋤頭掘土,樸實無華。正面撞上這氣柱的十幾名騎兵,連人帶馬,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瞬間胸口塌陷,倒飛出去,撞倒身后一片,口中鮮血狂噴,眼看是不活了。
第二拳,略向上勾。氣柱轉(zhuǎn)為螺旋,帶著一股奇異的吸扯之力。
更遠處的二三十名騎兵,只覺得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向那拳勁中心,隨即被那螺旋勁力絞入,甲胄扭曲,骨骼碎裂,慘叫著被擰成了麻花,死狀凄慘。
第三拳,重重砸向地面。沒有氣柱,只有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以老農(nóng)拳鋒落點為中心,前方近百米的地面如同波浪般劇烈起伏、拱起、然后轟然炸裂!
碎石泥土混合著狂暴的土系靈力,如同地龍翻身,將處于這個范圍內(nèi)的上百名騎兵連同戰(zhàn)馬一起,直接震上了半空,然后在空中便紛紛爆體,化為漫天血霧與碎肉灰燼,簌簌落下!
“哈哈!爽快!這‘農(nóng)夫三拳’,果然得勁!”
老農(nóng)收回拳頭,看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嘟囔。
“先生總說‘人丑就要多讀書’,俺跟著先生是讀了不少書,就是不知道讀沒讀歪……不過這拳法,倒是越讀越有勁兒了!”
他本只是田間一普通農(nóng)夫,因田地被妖魔所占,寒冬臘月差點凍餓而死,幸得一位路過的儒雅男子所救,不僅帶他回大唐安置,更傳他這套看似粗鄙、實則蘊含土德厚重與爆發(fā)之力的拳法,讓他有了安身立命、守護家園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