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寶殿臺階前,立于正中的苦樹禪師緩步上前,雙手合十,聲調平穩道:“法王有何要事相商,我等七位師兄弟,愿于殿內洗耳恭聽。”
金輪法王目光掃過苦樹禪師,頷首道:“想必閣下便是苦樹大師了?!?/p>
“此刻正好少林諸多僧侶齊聚?!闭f著,環視全場肅立的少林僧眾,聲音沉厚,“老衲所商之事,正需諸位高僧傳告天下。”
但見苦樹禪師神色不動,合十回應道:“阿彌陀佛。”
“既如此,法王請講?!?/p>
金輪法王在群僧注目下緩緩踱了幾步,衣袍微動,沉聲道:“不日前,老衲奉上拜帖,其中所列諸事,想必少林上下已然明了?!?/p>
“不知貴寺是何打算?”
苦樹禪師眼觀鼻,鼻觀心,答道:“王朝更替,天命使然?!?/p>
“我等方外之人,自當歸順,絕無抗逆之心。”
“好個絕無抗逆之心!”一臉橫肉、神情兇蠻的馬光佐按捺不住,大步踏出,粗壯手指直指苦樹禪師,厲聲喝道:
“老和尚!你可知這數年來,我等隨法王東奔西走,剿滅境內諸多江湖叛逆,其中便有不少你少林俗家弟子!”
“他們負隅頑抗,害我多少蒙古勇士折損!”
旋即重重一哼,聲若洪鐘,“此罪,當歸咎少林!”
此話一出,少林群僧神色凝重,齊聲低誦佛號,“阿彌陀佛——”
金輪法王對此未加呵斥,只面含一絲淡笑,靜觀其變。
但見天鳴方丈急忙上前一步,朝金輪法王躬身施禮,語帶懇切道:
“法王尊者明鑒!”
“少林廣納俗家弟子,只為傳播我禪宗佛法,順帶教其養身之道,從未教唆他們抵抗王法?!?/p>
“此中是非曲直,還請法王明察。”
聞言,金輪法王不動聲色,朝馬光佐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其退下,繼續踱步道:“罷了?!?/p>
“我等今日也非專為興師問罪而來?!?/p>
同時目光如電,環視少林眾僧道:“既然少林已愿臣服我大蒙古國,那便請貴寺依照拜帖所言,獻藏經閣武譜十卷,并擇精銳武僧三百,入蒙古軍中效力,助老衲剿滅轄地逆亂?!?/p>
“此乃大汗之命。”
苦樹禪師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合十道:“阿彌陀佛。”
“法王此言,未免咄咄逼人?!?/p>
“少林乃佛門清凈地,眾僧持戒修行,遠離紅塵殺伐,豈能行此兵戈之事,壞了弟子修行根本?”
金輪法王腳步驟停,霍然側身,目光冷冽逼視苦樹,氣氛驟然一緊。
天鳴方丈似急得額角滲出細汗,連忙接口,語氣帶商榷道:“法王尊者息怒!”
“此事不如各退一步?!?/p>
“我藏經閣武學秘籍皆具深厚底蘊,貧僧斗膽做主,愿贈予法王武譜二十卷,以表誠意,如何?”
金輪法王目光在天鳴與苦樹二人之間來回逡巡片刻,心中了然。
一紅一白唱雙簧。
這苦樹以強硬姿態爭取余地,保全名聲;天鳴作為方丈則百般求全,以防日后蒙古朝廷降罪。
當真是既要名,亦求安。
但見金輪法王對天鳴之言置若罔聞,目光緊鎖苦樹禪師,聲音更沉道:“爾少林雖處方外,亦在江山幅員之中,當明大勢,知進退,方合佛法隨緣應化之真諦。”
“這武僧征調,乃是大汗金口玉言,軍令如山,恕老衲難以從寬?!?/p>
他話鋒一轉,寒意森然,“況且,貴寺莫非忘了,尚有另一事未決?”
一旁的天竺番僧尼摩星早已不耐,手中精鋼蛇杖重重杵地,“咚”的一聲悶響,厲喝道:
“爾等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非得我們一一指名道姓來討不成?”
但見苦樹禪師面色如古井無波,雙手合十,語氣依舊沉緩道:“阿彌陀佛。”
“法王尊者明鑒?!?/p>
“那裘幫主……本是我少林行者,早已因塵緣未斷,自行叛離山門?!?/p>
“至于其母……”
他微微一頓,抬首直視金輪法王,“自其子入寺之日,便已斬斷紅塵親緣,歸于佛門庇護之下,實屬無辜?!?/p>
“況且,裘笑癡叛寺至今已五年有余,對其母音訊全無,書信皆絕,足見其心早無掛礙,形同陌路……”
“啰嗦!”尹克西冷笑著打斷,手中金鞭輕晃,“莫要巧言令色!速速將那老婦交出來便是!”
一名密宗僧人亦隨聲附和,語帶威脅道:“看來少林是一身反骨!”
“竟不識天運循環,興衰有數之理?!?/p>
“莫非心中還念念不忘那南蠻小朝廷?”
金輪法王緩緩側過頭,目光轉向一臉苦澀、欲言又止的天鳴方丈,聲音帶著無形壓力道:“方丈大師,你才是少林一寺之主。”
“此事究竟是何意?還請明示?!?/p>
只見天鳴方丈嘴唇翕動,話未出口,臺階上苦樹禪師聲音已然響起,沉穩中帶著決絕道:
“尤聞法王乃蒙古第一高手,武功蓋世?!?/p>
“你我密宗禪宗雖同屬佛門,然法門各異,理念有別?!?/p>
“如今又因這紅塵俗務,機緣巧合涉足江湖紛爭……”
金輪法王聽罷,突然仰天大笑,聲震屋瓦道:“哈哈哈……”
“聽禪師此言之意,是要與老衲在這佛門圣地,比武論個高下了?”
天鳴方丈趁機疾步上前,深深彎腰,低聲急道:“法王!”
“萬望法王寬宏大量!”
“少林……少林亦有難言之隱,實在……”
但見金輪法王面色驟然轉冷,目光銳利掃過神色間隱現悲憤的少林眾僧,最終定格在苦樹禪師身上。
“爾等究竟是懼怕那裘笑癡名聲太盛,唯恐歸附我蒙古后,再獻出其母,會招致天下漢人唾罵?”
他猛地提高聲調,一指苦樹禪師,“還是說,這少林寺內,上至苦樹大師你,下至尋常僧眾,一個個塵緣未了,六根不凈?!”
“尚還心附宋廷,不愿歸順!”
天鳴方丈急得連連作揖道:“望法王尊者垂憐,慈悲為懷。”
但見金輪法王眼神閃爍,略作沉吟,終是冷然道:“也罷。”
“念在同為佛門一脈,老衲便給你們一個臺階。”
話音剛落,只見苦樹禪師已邁步走下臺階,僧袍微動,步履沉穩地向金輪法王緩緩走來。
當見其周身氣息沉凝,所過之處,腳下青石板竟隱隱發出細微“喀嚓”碎裂聲,顯是內力已臻化境。
金輪法王看著步步走近的苦樹禪師,眉峰微挑,“就你一人?”
若少林結陣相抗,他或要大開殺戒。
但僅苦樹一人,其意便分明了然。
這強硬姿態,不過是為保全少林名聲,尋一臺階。
畢竟裘圖如今名聲在江湖乃至天下漢人中,可謂如日中天。
少林若是不作絲毫抵抗,輕易服軟獻上其母,必遭千夫所指,怕是要遺臭多年。
更主要的是,寺內僧眾幾乎都是漢人,屆時保不齊人心出亂。
一有不慎,說不定少林便自內部分崩離析了。
但有了比武動手這一環,便可推諉于實力不濟,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旁人也無法過多指責。
念及這點,金輪法王凝視細察苦樹,頓然察覺其眉宇間隱現決然死志。
想來是欲以己身性命,換得朝廷息怒,免少林傾覆之災。
但見苦樹禪師行至金輪法王丈許之外站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臺上六位心禪堂高僧亦然齊誦佛號。
只是這佛號聲中隱有悲痛不舍之意。
天鳴方丈此刻更是已撇過頭,不再多言。
此刻,金輪法王望向苦樹禪師目光中隱帶欽佩之色,沉聲道:“好!那便一戰定勝負!”
“此戰之后,一切勿要多言?!?/p>
時維四月,序屬暮春。
然山風穿林,凜冽如刀,非但未攜暖意,反卷肅殺之息。
鉛云垂幕,蔽日遮天,寺宇檐角凝寒鴉數點;孤峰峙立,默對千軍,石階縫隙蔓荒草幾莖。
風驟緊,云欲摧。
唯苦樹禪師獨立階前,僧衣獵獵,前臨密教法王威壓如山,后承千年古剎存亡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