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慶典的熱鬧勁兒還沒散去,陸家老宅里里外外還掛著喜慶的紅燈籠。送走了最后一波老戰友和孩子們,院子里終于恢復了平日里的寧靜。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聲哼著那首老掉牙的曲子。蘇曼沒讓保姆動手,自已慢悠悠地走進了后院那間有些年頭的東廂房。
那是家里的儲藏室,平時也沒人進,鎖頭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蘇曼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手有些抖,好幾下才插進鎖眼。
“咔噠”一聲,陳舊的彈簧彈開,一股子混合著樟腦丸和老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味道并不好聞,嗆鼻子,可蘇曼卻覺得安心,因為這是歲月的味道。
她拉開燈繩,昏黃的燈泡晃了晃,照亮了這一屋子的“寶貝”。
這里面堆的不是什么金銀財寶,全是些舍不得扔的老物件。
有陸戰當年從前線帶回來的那個這就剩一半的軍用水壺。
有大寶小時候參加無線電比賽拿獎的那個破收音機。
還有安安小時候騎過的小木馬,油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原木色。
蘇曼的手指輕輕劃過這些東西,每摸一樣,腦子里就閃過一個畫面。
她走到角落里,那兒堆著幾個摞在一起的大箱子。
最上面的那個箱子蓋沒蓋嚴實,露出了一截粗糙的竹篾。
蘇曼心頭一動,走過去,費力地把上面的雜物挪開。
一個編織得細密結實,但顏色已經發黑的背簍,靜靜地躺在那里。
背簍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锃亮,那是常年背在肩上摩擦出來的痕跡。
蘇曼伸手把背簍提了出來。
挺沉!
她往里面看了看,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里面竟然還塞著半簍子沒賣完的“假領子”,還有幾塊雖然發黃但依然整齊的碎花布頭。
這是七十年代末,她剛重生回來沒多久,為了給陸戰攢手術費,為了這個家能吃上肉,沒日沒夜踩縫紉機做出來的。
那時候,這背簍就是她的聚寶盆,也是她的命根子。
她還記得那個冬天,北風刮得像刀子,她背著這幾十斤重的東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黑市跑。
那時候怕啊,怕被抓去說是投機倒把,怕被流氓搶,更怕賺不到錢陸戰的腿就廢了。
蘇曼把背簍抱在懷里,那粗糙的竹條硌著她的手臂,有點疼,卻讓她覺得無比真實。
“怎么跑這兒來了?”
身后傳來一聲低沉的詢問,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渾濁的喘息聲。
蘇曼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陸戰拄著那根龍頭拐杖,站在門口,身上那件中山裝還沒換下來,顯得有些緊繃。
他雖然老了,背也有些佝僂,但站在光影里,依然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
“找點東西。”
蘇曼吸了吸鼻子,把背簍舉給他看。
“老頭子,還認得這個嗎?”
陸戰瞇起眼睛,老花眼讓他看東西有些費勁,他往前湊了兩步。
待看清那是個什么玩意兒時,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了一朵花。
“喲,這不是咱們家的功臣嗎?”
“我以為早讓你給當柴火燒了呢,沒成想還留著。”
陸戰伸出手,那只布滿老人斑和傷疤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背簍的邊沿。
“那時候你為了這東西,差點沒把命搭進去。”
“我還記得有一回,你在黑市被流氓堵了,要不是我去得快……”
陸戰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
他放下拐杖,兩只手抓住背簍的帶子,想把它拎起來。
“來,讓我試試,看看還能不能背得動。”
“這玩意兒當年可是裝滿了咱家的希望。”
陸戰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雙臂發力。
“起!”
背簍晃悠悠地離了地。
陸戰想把它往肩膀上送,可那胳膊舉到一半,就像是被人生生拽住了一樣,怎么也上不去。
他的肩膀僵硬,那是年輕時留下的風濕,一到陰天就疼,老了更是活動不開。
更要命的是他的腰,剛一發力,就傳來一陣鉆心的酸楚。
“哎喲……”
陸戰悶哼一聲,手一松,背簍“哐當”一聲重新掉回了地上。
里面的假領子撒出來兩個,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陸戰扶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又無奈的苦笑。
“不行嘍,不行嘍。”
“老了,真的老了。”
“以前背著你在雨林里跑幾公里都不帶喘氣的,現在連個破筐都背不動了。”
他搖著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英雄遲暮的落寞。
這輩子,他也沒服過輸。
跟敵人斗,跟命斗,跟天斗。
可最后,還是斗不過這把殺豬的刀——時間。
蘇曼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酸得像是被人擰了一把。
她走過去,彎下腰,把那兩個掉出來的假領子撿起來,拍干凈上面的灰,重新放回背簍里。
然后,她站直身子,走到陸戰面前。
伸出手,輕輕幫他揉著那僵硬的肩膀。
“誰說你背不動?”
蘇曼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這背簍里裝的不是布,是日子。”
“這幾十年,咱們家的天是你撐著的,地是你踩實的。”
“大寶二寶能有今天,安安能這么快樂,咱們這個家能這么興旺。”
“哪一樣不是你背出來的?”
蘇曼看著陸戰那雙已經不再清澈的眼睛,眼淚終于沒忍住,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了下來。
“陸戰,你背了我一輩子。”
“從南疆的死人堆,到京城的名利場。”
“只要我走不動了,只要我累了,回過頭,你永遠都在。”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陸戰聽著這話,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擦去蘇曼臉上的淚水。
“傻婆娘,哭什么。”
“這是好事。”
“說明咱們這輩子,沒白活。”
他重新握住那根拐杖,穩住了身形。
“走,屋里悶,全是灰味兒。”
“咱們出去透透氣。”
“我看今天這晚霞不錯,火燒云,紅得跟咱們結婚那天似的。”
陸戰拉起蘇曼的手。
那兩只手,一只干枯如樹皮,一只雖然保養得當但也顯出了老態。
但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間,仿佛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脈搏。
有力,滾燙!
兩人慢慢走出儲藏室。
夕陽的光輝灑在院子里,給那滿院的花草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蘇曼扶著陸戰,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光的琴鍵上。
這一路走來,太長,也太短。
長到讓他們白了頭。
短到仿佛昨天,他還在對著她喊“媳婦兒,上來,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