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離了昆侖地界。
見得四野茫茫,山河遼闊。
卻不知何處是歸途。
圣人一句“下山”,便將他四十載苦修,半生寄托盡數斬斷。
拋入這滾滾紅塵。
他孑然一身,除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幾卷在山上謄抄的兵書陣圖。
便只剩滿腹的茫然與一腔無處安放的失落。
仙山歲月,清靜無為。
如今踏入凡塵,只覺得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連空氣都混雜著種種欲望與煙火氣。
讓他這顆習慣了清冷的心頗感不適。
他該往何處去?
能做些什么?
扶助明主?
代天封神?
這些話語從圣人口中說出,輕描淡寫。
可落在他這七十二歲的老者身上,卻重如山岳,縹緲如云。
姜子牙漫無目的地行走,風餐露宿,渾渾噩噩。
他也曾想過尋一處深山古洞,繼續那求仙了道的殘夢。
但師尊“只可受人間之福”的斷言如同枷鎖,困住了他的腳步。
他也曾想過就此了卻殘生。
卻又隱隱覺得辜負了師門栽培,更畏懼那未知的天命責罰。
如此躊躇數十日。
這一日,他不知不覺,來到了朝歌城外。
望著那巍峨高聳,氣勢磅礴的城墻。
以及城內隱隱傳來的鼎沸人聲,姜子牙怔立良久。
朝歌,人族國都,天下中樞,亦是劫氣匯聚,風云將起之地。
“莫非,冥冥中自有指引?”
思索著,姜子牙忽然想起一人……宋異人。
此人乃是他在上昆侖山前于凡間結識的至交好友,性情豪爽,仗義疏財。
“依稀記得,宋兄家境殷實,在朝歌城外,有著不小的莊園基業。”
“如今自己落魄至此,舉目無親,或許……”
“或許可以前去投奔,暫且尋個安身立命之所,再圖后計。”
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姜子牙辨明方向,向著記憶中南門外宋家莊的位置走去。
一路詢問。
好在宋異人在當地頗有名望,倒也不難尋找。
不多時,一片占地廣闊、屋舍儼然、良田美池環繞的大莊園便出現在眼前。
朱門高戶,仆從往來,雖非王侯府邸,卻也氣象不凡,可見主人之富庶。
姜子牙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須發,拍了拍道袍上的塵土,這才上前。
對那守門的莊客打了個稽首,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貧道姜尚,煩請通稟莊主宋異人,故人來訪。”
那莊客見來人是個氣度不凡的老道,不敢怠慢,連忙入內稟報。
不過片刻,只聽莊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錦袍、身材微胖、面容富態、年約六旬的老者快步走出,身后還跟著幾名健仆。
這老者正是宋異人。
他來到門前,目光落在姜子牙身上,上下打量,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驚疑,隨即是難以置信的審視。
也難怪他不敢相認。
如今的姜子牙,雖因修道略顯得比同齡人年輕些。
但畢竟已是古稀之年,須發皆白。
加之神情落寞,衣衫簡樸。
與四十年前那位雖不得志卻尚有幾分銳氣的青年姜尚,形象相差何止千里。
“你……你真是……子牙賢弟?”宋異人試探著問道,聲音帶著顫抖。
姜子牙看著眼前老友,依稀還能從那張富態的臉上找到昔日熟悉的輪廓,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躬身一禮:“宋仁兄,一別四十載,不想尚能再見。”
“正是小弟姜尚。”
聽得這熟悉的聲音,再細看那眉宇間的神韻,宋異人終于確認無疑!
他猛地一步上前,雙手緊緊抓住姜子牙的手臂,用力搖晃,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哎呀!果然是我子牙賢弟!”
“你……你這些年究竟去了何處?”
“讓為兄好生惦記!”
“只當你早已……早已……”他話未說完,已是眼圈發紅,語帶哽咽。
這四十年來,他多方打聽,卻杳無音信,只以為姜子牙早已客死異鄉,不想今日竟能重逢!
面對老友連珠炮似的追問與真摯的關切,姜子牙心中暖流涌動,卻又泛起無邊苦澀。
他能如何回答?
難道說自己這四十年是在昆侖仙境,圣人座下修行?
如今卻被遣下山來,仙道無成,前途渺茫?
這等際遇,說出來只怕無人肯信,徒惹猜疑,更可能泄露天機,引來禍端。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姜子牙搖了搖頭,輕聲道:“往事……不提也罷。”
“不過是虛度光陰,一事無成。”
宋異人見他神色黯然,言語回避,心中了然,知他定有難言之隱,或是經歷了極大的磨難挫折。
他本是通透之人,當下不再追問,只是用力拍了拍姜子牙的肩膀,朗聲笑道:“也罷!”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賢弟不必傷懷,既然回來了,到了為兄這里,便如同到了自己家一般!”
“往日種種,皆如云煙,從今往后,自有為兄照應!”
他拉著姜子牙的手,熱情地將其引入莊內,一邊走一邊高聲吩咐下人:“速速準備酒宴!”
“要最上等的!”
“將我窖藏多年的佳釀取來!”
“再收拾出一間最寬敞潔凈的上房,給我賢弟居住!”
“一應用度,皆按最高規格!”
莊中仆役見主人如此重視這位突然到來的老道,無不凜然遵命,紛紛忙碌起來。
宋異人引著姜子牙在莊園中穿行。
但見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布置得頗為雅致。
而且仆從如云,倉廩充實,儼然是一派豪富之家的氣象。
他指著各處景致,絮絮叨叨地向姜子牙介紹這些年的家業發展。
言辭間不無自得,卻更充滿了與老友分享喜悅的真誠。
“賢弟你看,這后園是我前年新辟的,引了活水,養了些錦鯉……”
“那邊是糧倉,去年收成不錯,囤了不少……”
“呵呵,為兄別無所長,就是善于經營這田產商貿,積攢下這份家業,倒也夠我們兄弟后半生逍遙度日了!”
姜子牙默默聽著,看著這富足安寧的景象,再對比自己下山后的惶惑與一無所有,心中五味雜陳。
仙道飄渺,紅塵富足,孰優孰劣?
一時間,他也難以分辨。
宋異人將姜子牙安置在一間極為雅致舒適的客房內。
窗明幾凈,用具齊全,更有熏香裊裊,與姜子牙風餐露宿的境遇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當晚,宋異人設下盛宴,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擺滿了整整一桌。
他頻頻舉杯,為姜子牙接風洗塵,又喚來家眷與姜子牙相見,言道皆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席間,宋異人談笑風生,極力營造歡快氣氛,絕口不再提姜子牙過往之事。
只說著朝歌趣聞,家長里短,試圖驅散姜子牙眉宇間的郁結之氣。
姜子牙感念老友盛情,也勉強應和著,只是那仙釀入喉,雖甘醇,卻似少了昆侖玉液的清靈。
那珍饈滿案,雖美味,卻難解他心中對大道失落的空茫。
他仿佛一個局外人,看著這紅塵的熱鬧與溫暖,卻難以真正融入其中。
酒至半酣,宋異人拉著姜子牙的手,懇切道:“賢弟,你既歸來,便安心在莊上住下!”
“莫要想那許多煩心事!”
“為兄雖不才,家財也夠你我兄弟共享。”
“你若有興致,可幫為兄打理些莊務,若覺煩悶,便在這園中讀書散步,賞花觀魚,豈不快哉?”
“總之,一切有為兄在!”
看著宋異人真摯而充滿關切的眼神,姜子牙冰冷許久的心,終于感受到了一絲實實在在的暖意。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對著宋異人深深一揖:“仁兄高義,收留落魄,待我如初,此恩此德,姜尚沒齒難忘!”
宋異人連忙扶起,佯怒道:“賢弟這是說的哪里話!”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再說這些,便是瞧不起為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