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長兄陸寧歸去后，光陰荏苒，又是兩年。
承澤與小蓮已是眉眼長開，愈發(fā)肖似父母已是燕都人人稱羨的一對玉雪娃娃。
這一日，北燕相府正要迎來一位西戎國的使臣，府內(nèi)上下，早早便布置起來，以示鄭重。
相府外，梧桐葉落了滿地金黃。
然則府內(nèi)正堂，卻是另一番天地。
四角皆擺著一人高的香爐，爐中焚的并非尋常檀香，而是云芙親手調(diào)制的“暖雪香”。
此香氣味清冽，初聞似雪后初晴的寒梅，細(xì)品之下，又有一股溫潤的甜意自喉間泛起，能驅(qū)散寒氣，又能寧心靜神，最是難得。
堂中鋪著厚厚的西域織花氈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陸澈與云芙并肩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案后，正垂眸品著新上的秋茶。
今日云芙特意妝扮過。
她身著一件秋香色織金錦褙子，走動間波光流轉(zhuǎn)，華貴而不張揚。
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斜插一支赤金點翠的鳳穿牡丹步搖，耳上墜著一對鴿血紅的寶石耳鐺，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瑩白勝雪。
她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只小巧的白玉香鼎，裊裊青煙，將她的眉眼籠得有幾分不真切。
她看似閑適，實則心如明鏡。
大邑國素來與北燕、大齊三足鼎立，其民風(fēng)彪悍，最是桀驁不馴。
此次派使臣來，名為恭賀燕帝壽辰，實則多半是來探北燕虛實的。
陸澈身為北燕丞相，又是大齊降臣，身份微妙，今日這場宴，便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較量。
她要做的，便是替他守好這后宅的體面，不叫人看輕了去。
一對孩兒亦被打扮得齊整。
承澤穿著與陸澈同色的玄青色小錦袍，腰間束著玉扣帶，小臉繃得緊緊的，正襟危坐，活脫脫一個小大人。
小蓮子則是一身石榴紅的撒花綾裙，頭上梳著雙丫髻，用紅珊瑚珠串的頭花系著，好奇打量著堂內(nèi)的一切。
不多時，管家引著一位身形魁梧的異族男子走了進(jìn)來。
那人正是大邑使臣，名喚拓跋烈。
他穿著一身厚重的皮裘，腰間挎著彎刀，行走間虎虎生風(fēng)，傲慢至極。
“下官拓跋烈，見過陸丞相，見過夫人。”
他口中說著官話，聲如洪鐘，行的禮卻頗為敷衍，只略一拱手，腰桿挺得筆直。
陸澈面上依舊是那副風(fēng)光霽月的模樣，淡然一笑道：“使臣遠(yuǎn)來是客，不必多禮，請入座。”
酒過三巡，拓跋烈顯然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往。
“早就聽聞陸丞相智計無雙，以大齊狀元之身，將北燕治理得井井有條，實乃奇人！”
拓跋烈舉起手中的銀質(zhì)酒杯，遙遙對著陸澈，話鋒卻陡然一轉(zhuǎn)，目光落在了云芙身上，
“更奇的是，聽聞丞相夫人亦是大齊舊人，能得丞相這般恩寵，想來必有過人之處。只是不知，這北燕后宅的風(fēng)水，與大齊皇宮的有何不同？”
這話，說得極是無禮。
表面是夸贊，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譏諷云芙三嫁之身。
一時間，堂內(nèi)伺候的仆婢皆屏住了呼吸。
云芙端著茶盞的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她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得體。
這等拙劣的挑釁，她若動怒，便輸了氣度。
她正思忖著如何不失體面地將這話擋回去，身側(cè)卻有了動靜。
只見一直安靜坐著的小承澤，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走到拓跋烈身側(cè)的茶幾旁，仰著小臉，用一種極為乖巧的語氣道：“叔叔的茶涼了，承澤為您換一杯熱的。”
他說著，便踮起腳尖，要去夠那茶壺。
拓跋烈見他粉雕玉琢，煞是可愛，便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
誰也未曾看見，在承澤小小的袖口之下，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香丸，被他用指甲彈入拓跋烈的茶盞之中，悄無聲息地化開。
做完這一切，承澤又退回原位坐好，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陸澈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贊許。
又過片刻，拓跋烈正說得興起，忽然覺得脖頸處一陣奇癢，他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
可這一撓，便如星火燎原，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皮肉之下啃噬，偏生又看不出任何紅疹或異狀。
拓跋烈起先還想強忍，可那癢意一波強過一波，讓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他再也顧不得什么使臣體面，雙手在身上瘋狂地抓撓起來，儀態(tài)盡失。
眾人皆驚，陸澈卻故作關(guān)切地起身，皺眉道：“使臣這是怎么了？可是水土不服？”
而此時，一直安安靜靜的小蓮子，卻忽然抱住了云芙的胳膊，她眨著一雙清澈如水的杏眼，奶聲奶氣地開口：
“這位叔叔，我娘親是天下最好的調(diào)香師。她制的香，能叫人歡喜得落淚，也能叫人哭著下跪求饒。你這般惹她不快，莫不是想嘗嘗那‘?dāng)嗷晗恪淖涛睹矗俊?/p>
拓跋烈正癢得神志不清，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僵，眼中迸發(fā)出驚恐的光芒。
他此刻才明白，自已是著了道兒了！
陸澈緩緩走下臺階，來到拓跋烈面前，他面上笑意已然褪盡。
他看也未看在地上翻滾的使臣，而是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劍，那劍鞘古樸，正是燕帝御賜，有先斬后奏之權(quán)。
他將劍“哐當(dāng)”一聲擲于地上，冷聲道：
“來人，將大邑使臣‘請’出去。回去告訴你們大汗，我陸澈妻兒的體面，便是北燕的體面，誰也不能動！”
待下人將丑態(tài)百出的拓跋烈拖出去后，陸澈才轉(zhuǎn)身走回云芙身邊。
他彎腰，將兩個孩子一并攬入懷中，方才的狠厲盡數(shù)化作了寵溺。
他摟過云芙，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而后捏了捏女兒粉嫩的臉頰，低聲笑道：
“下次不必用‘?dāng)嗷晗恪阋怂恕Ｓ谩砘晗恪屗蚓胚担瑢χ隳镉H認(rèn)了錯，再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