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有理有據:“此事說到底,不過是一府之丑。七皇子大肆宣揚,這才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如今街頭巷尾,傳的不是楊家污穢,而是七皇子酒樓成了楊家的茅廁。百姓指指點點,說的不是崇安伯府,是皇家顏面。”
“崇安伯爵丟人,是他們的事。可七皇子身為皇室血脈,這一鬧,硬生生把一府的丑事,變成了皇家的笑話。”
謝縉東見狀,心下稍舒坦。戚清徽可不止和他作對。
戚清徽撩袍跪下。
“臣以為,七皇子此舉,有失體統,有損國體。請圣下明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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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官員們三三兩兩退出殿外,沿著宮道往午門走去。
宮道悠長,朝太傅不知何時已走到鎮國公身側,步履從容。
“國公爺走這么快做什么?”
他聲音溫和:“你我同朝為官多年,怎么每次見了我,都像避瘟神似的?”
鎮國公面色沉凝。
太傅輕笑一聲,沒去看他,徑直往前去,語氣寡淡:“也是,當年國公爺看不上我。”
“說我雖是世家子弟,卻是庶孽出身,骨頭里帶三分賤,如何堪配。”
戚清徽剛出宮門,霽五已策馬奔至眼前,臉色發白。
見狀,戚清徽心下一沉,不等霽五開口,已翻身上馬,揚鞭直奔府門,徑直往允安屋里趕。
“怎么了?”
戚清徽疾步掀簾入內,就見明蘊坐著,一動不動。允安窩在她膝上,睡得很沉,小身子蜷成一團。
她就這么盯著,眼睛都不敢眨。
明蘊低聲:“晌午時分才醒,醒來不到一個時辰,便又睡了過去。”
“允安的情況……我也不敢找大夫過來。”
戚清徽沒說話,彎腰,手指輕輕搭在允安腕上。
脈象平穩,與尋常孩子無異。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里發沉。
他收回手。
兩個人誰都沒開口。
有些事,他們嘴里不說,可心里都清楚。
允安本就是不定數,指不定哪日就突然消失了。
也許今日,也許明日,也許再待個幾年。誰也說不準。
就和他突然出現時一樣。
夫妻倆一直急著要孩子。
若有了身孕,允安便遲早會離開。可若沒有身孕,又怎會有眼前的允安?
這……注定是死局。
兩人……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
明蘊盯著允安。
戚清徽盯著允安。
就這么盯著。
明蘊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說,崽子會怎么消失?”
戚清徽沉默片刻:“不知。”
然后……
明蘊繼續盯著允安。
戚清徽也繼續盯著允安。
戚清徽:“別的不提,以后的你我,也該是擔心壞了。”
明蘊認同,這話說得沒錯。
于是,夫妻繼續盯。
盯著盯著,窗外的日頭斜了。
盯著盯著,日頭落了。
盯著盯著,暮色四合,晚膳時辰到了。
映荷在外頭輕聲問要不要擺飯,沒人應。
夜色一寸一寸壓下來,屋內點了燈。夫妻倆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眼睛都要盯紅了。
崽子……還依舊睡得很安穩。
也不知過了多久。
遠遠的,街道傳來梆梆的打更聲。
一更天了。
允安還在。
他終于!!醒了……
小手正揉眼睛,迷迷糊糊還沒看清眼前人,就被明蘊一把拉起來,上上下下仔細打量。
明蘊的聲線緊繃著,像是繃了太久的弦。
“可有哪里不適?餓不餓?渴不渴?頭疼不疼?”
戚清徽也面色沉沉:“有沒有哪里酸?腿麻不麻?胸口悶不悶?”
允安被弄得愣愣的。
烏溜溜的眼兒眨了眨。
“沒……沒有。”
允安:“我挺精神的!”
明蘊不信。
戚清徽似信非信。
夫妻倆屏息凝神,看允安乖乖吃完晚飯,又看他一如既往溜達去院子里消食。
待崽子回屋,照例抱起書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他突然把書擱下了。
允安慢吞吞開口:“我有點……慌。”
那還得了。
明蘊和戚清徽心下一咯噔。
允安坐得端端正正,兩只小手擺在膝上,仰著臉問:“我做錯什么了?爹娘要寸步不離盯著我?”
被明蘊和戚清徽一左一右,死死夾在中間的允安表示。
“你們這樣,我好怕啊。”
明蘊沉默,低聲:“我……也好怕啊。”
戚清徽故作鎮定,伸手去端茶。拿到一半手感不對,低頭一看是硯臺……
他沒吭聲,又默默放了回去。
戚清徽按了按脹痛的額:“可有想要的?爹爹都滿足你。”
允安想了想。
搖頭。
他不貪心,想要的……都得到啦!
明蘊溫聲:“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你爹爹都得摘下來。”
允安歪頭,看向戚清徽。
“你犯事了?”
戚清徽:?
允安:“為何送禮討好娘親,還要通過我?”
戚清徽:??
允安又對明蘊道:“天上星星如何摘得下來?娘親分明是讓我轉達爹爹,想要求得原諒比登天還難。讓他死了這條心。”
允安:“我還能不知道嗎?”
明蘊:?
允安很操心。
“你們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真不穩重!
事實證明,允安真的很精神。像是白日把夜里的覺提前睡了。
一會兒伏在案前練字,一張紙寫滿了,便換下一張。
明蘊還沒來得及勸他歇歇,他便奶聲奶氣背起來《千字文》。
《千字文》背好,又背《幼學瓊林》,再是《禮記》……
明蘊:……
戚清徽:……
天色不知何時,微微泛白。
明蘊和戚清徽一夜沒闔眼,眼下泛著青。
兩人對視一眼。
明蘊嘆氣:“唉!”
戚清徽嘆氣:“唉!”
允安則噔噔噔跑去給那盆胭脂扣澆水。
明蘊:“應該是……還沒有。”
戚清徽:“草木皆兵了。”
明蘊放心下來,索性朝允安榻上去:“我去補個覺。”
戚清徽也跟著起身過去。
“我病了,不去早朝了。”
可就在這時,允安澆水的動作一頓。
有道聲音從傳來,模糊飄渺。
“允安。”
“允安。”
允安扭頭,身后無人。
他茫然眨了眨眼,放下水壺。噠噠噠朝右側屏風后跑過去,一把攥住戚清徽的衣擺。
“爹爹。”
戚清徽只當他要讀書:“我先瞇一下,晚些再教你……”
“那爹爹喊我做甚?”
允安疑惑。
“爹爹方才不是一直在我身后喊嗎?怎么一眨眼,就站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