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看著伏地的弟子，眼眸深處那縷人性化的微光似乎閃動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問道：“你且自思，你那諸位圣人師兄，為何要如此積極推動此番人妖大劫？”
青昊不假思索，答案脫口而出：“為了圣位穩固！紫霄宮中，師尊有言，三劫關乎圣位根基，若劫數不順，則圣位有傾頹之危。
他們需此劫‘順利’推進，以全其布局，穩固自身道果！”
這是他從紅云圣人點醒，以及自身觀察中早已得出的結論。
“嗯。”鴻鈞淡淡應了一聲，繼續問道，“那你可有想過，既然諸多圣人教派合力，背后更有天道大勢推動，何以至今未能迅速解決妖族？
須知妖族明面上，不過一妖教，一圣人而已。”
青昊聞言，心神驟然急轉。
是啊！
闡教、截教、西方教，加上隱約站在人族背后的諸圣意志，力量何其龐大？
若真個全力出手，就算鯤鵬再強，妖族再眾，又如何能抵擋至今？
可現實是，戰事遷延，人族流血漂櫓，而諸教弟子雖也參戰，但……
一道冰冷的光芒劃過青昊的識海。他忽然想起近日觀察到的細節。
三教弟子在主戰派中叫得最響，行動看似積極，但仔細想來，他們推動的多是與人族本部配合的“正面強攻”、“清剿巢穴”等消耗巨大的戰法。
而真正涉及圣人層面干預、或可能迅速打破平衡的雷霆手段，卻鮮少提及或推動。
許多關鍵的、傷亡最慘重的阻擊戰、消耗戰，承擔主力的依然是人族自己的修士軍團。
“出工不出力……”青昊喃喃道，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他們需要大劫持續來圓滿其圣位所需，但又不想自家道統付出過于慘重的代價，以免折損根基。
故而……看似助力，實則在推動戰事膠著，以我人族兒郎之血，充作劫數薪柴！”
想通此節，青昊只覺得一股郁憤之氣堵在胸口，卻又感到一陣無力。
圣人們立于棋局之外，以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
人族看似是應劫主角之一，實則很可能也是被算計、被利用的一環。
鴻鈞將青昊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知他已明白關鍵，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道：“根源既明，破局之機，便在其中。回去，好生思量吧。”
青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知道師尊言盡于此，再多問也無益。他恭敬地再次叩首：“謝師尊點撥！弟子告退。”
緩緩起身，青昊最后看了一眼云床上氣息愈發淵深難測的鴻鈞，轉身一步步退出了紫霄宮。
身后，宮門無聲閉合，將那片混沌與道韻重新隔絕。
立于混沌氣流中，青昊回望緊閉的紫霄宮門，眼神已與來時截然不同。
少了幾分焦慮迷茫，多了幾分冰冷的清明與沉甸甸的責任。
“勝利……不是停止戰爭，而是贏得戰爭。而贏得戰爭的關鍵，或許不在于如何打敗妖族，而在于……如何跳出被既定為‘薪柴’的命運。
如何讓那些推動劫數的圣人們，不得不認真考慮人族的‘價格’。”
……
自紫霄宮歸來，青昊心中那層迷霧雖被撥開少許，但前路卻顯得更為艱難與復雜。
他深知，若不能為人族打出一場足以震懾各方、穩固氣運的“勝利”，。
僅天皇之位岌岌可危，人族更可能在綿延的消耗中被拖垮，最終淪為諸圣圓滿劫數的祭品。
他開始更為積極、也更為審慎地行動。
一方面，他不再僅僅滿足于聽取前線戰報和族內呼聲，而是頻繁召見留守的諸教核心弟子，試圖整合力量，尋機給予妖族有生力量以重創。
然而，實際接觸下來，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為棘手。
截教弟子倒是爽快，聽聞天皇有意組織精銳進行幾次大的反攻行動，不少人都摩拳擦掌，畢竟截教教義本就崇尚截取一線生機，于爭斗中悟道。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截教門下“有教無類”，弟子中妖族出身者甚眾。當具體作戰目標涉及某些妖族部族時。
不少截教弟子難免面露難色，或是直言其中或有故舊同門，或是委婉表示不愿對某些并未主動大肆屠戮人族的妖部趕盡殺絕。
這份源自教義與情感的牽扯，讓截教的戰力難以完全按照人族的戰略意圖來調動。
闡教與西方教的態度，則印證了青昊在紫霄宮中的猜想。
留守在洪荒的闡教弟子和截教弟子，面上依舊客氣，言必稱“順應天道”、“護持人族”。
但一旦涉及需要他們教派精銳承擔主攻、或可能遭受較大損失的作戰計劃時，便往往推說需“稟明師長”、“斟酌天時”。
或是提出各種需要人族先行付出巨大代價配合的條件。
他們更傾向于選擇那些明顯“業力深重”、“易于獲取功德”的妖族目標出手，或是坐鎮后方，進行一些支援、治療、防御的工作，真正沖鋒陷陣、與妖族硬碰硬消耗的，依然是人族自己的軍隊。
幾次商議下來，青昊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看得分明，諸教弟子非真心助人族速勝，他們更像是在完成一場“功課”。
既要展現參與劫數、積累功德的姿態，又要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實力，同時推動戰事朝著對他們有利的方向發展。
“果然如此……”青昊獨自坐在寂靜的大殿中，指節用力抵著眉心，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寒意。
圣人落子，棋局恢弘，人族想要破局，談何容易？
他將自己關在殿中數日，苦思冥想，試圖從這看似無解的困局中找出一條縫隙。
但越想，越覺得四面八方皆是銅墻鐵壁，人族仿佛被困在籠中的猛獸，空有利爪，卻撕不開那無形的枷鎖。
就在他心緒煩悶、幾乎一籌莫展之際，置于案頭、一直沉寂的崆峒印，忽然自發地微微震動起來，散發出溫潤而活躍的玄黃光澤。
“嗯？”青昊倏然抬頭，眼中精光一閃。
崆峒印乃人族至寶，與族群氣運息息相關，若非有重大關乎人族根本之事發生，絕不會無故自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