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下旬的某個周四,遠志門診入口的電子屏和預約系統上,醒目地標注著今日主題——
“情志病(失眠、焦慮、抑郁、癲狂等)專診日”。
今天的門診,從開門那一刻起,就彌漫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緊繃而喧囂的氣氛。
候診區里,人群被無形地分隔開來。
一邊是面色憔悴、眼神呆滯、沉默不語的“癲證”患者,在家人陪伴下安靜等待;另一邊,則是幾個明顯處于亢奮、焦躁甚至混亂狀態的“狂證”患者及其家屬。
“放開我!我沒??!”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雙目赤紅,試圖掙脫死死抱著他的老父親和妻子,聲音嘶啞地吼叫著,唾沫星子亂飛。
“哈哈哈!我能飛!讓我飛!”另一個年輕些的小伙子,穿著不合時宜的短袖,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對著空氣比劃,嚇得旁邊的病人紛紛避開。
“熱!好熱!脫掉!通通脫掉!”一位中年婦女突然開始撕扯自己的外套,家人驚慌失措地阻攔,引來一片驚呼和保安急促的腳步聲。
怒罵、哭喊、狂笑、囈語、物品摔落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家屬們滿面愁容,疲于應付;保安莊慶、孟虎繃緊了神經,在人群中警惕地巡視,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幾位研究員也時不時從診室探出頭,協助維持秩序。
往日寧靜有序的門診,此刻宛如一個小小的、濃縮的“精神風暴”中心。
每一個“狂證”病人被叫號進入診室,都是一場艱苦的“戰役”。
他們極度不配合,拒絕診察,攻擊醫生或家屬,需要多名家屬和保安共同“安撫”,才能勉強完成基本的問診和檢查。
林遠志不得不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倍的時間、精力和耐心,來應對這些特殊的病人。
在這群狂躁不安的病人中,一位二十歲出頭、容貌異常清麗姣好的年輕女病人,給林遠志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她叫吳倩玲。
吳倩玲被母親和一位年長的女性親屬一左一右攙扶著,勉強走進診室。
她穿著一條素雅的連衣裙,頭發卻有些凌亂。
“林醫生,麻煩您了……”
吳母趁著女兒目光渙散的間隙,快速而低聲地向林遠志說明情況。
“倩玲高中畢業后,在燕京一家大酒店做前臺,人長得漂亮,也乖巧。
半年前,認識了經常來酒店的、一家公司的年輕老總,兩人……談起了戀愛,感情很好,都訂婚了,本來計劃十一就結婚的。
可誰知道,一周前,那男的突然反悔,單方面取消了婚約,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倩玲受不了這個打擊,一下子就……瘋了。
整天不是大哭大鬧,就是砸東西罵人,有時候又安靜得可怕。
也有清醒點的時候,能自己洗漱,還能幫忙做點家務。
可一提看醫生,或者帶她去醫院,她就激動得不行,說醫生都是騙子,還……還打過一次社區醫生的耳光。
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聽說您這里??匆呻y雜癥,今天又剛好是看這個病的日子,就趕緊帶她來了……”
就在這時,吳倩玲空洞的眼神聚焦到了林遠志身上,瞬間迸射出怒火,她尖聲罵道:
“騙子!你們這些醫生都是騙錢的!我知道!我是精神病!精神病是治不好的!你們就是想騙我家里人的血汗錢!媽!我們走!回家!”
她的話讓林遠志心中微微一動。
一個精神病人,如此清晰地認知到自己“有病”,且“治不好”,并以此作為反抗治療的理由,這本身就有些特別。
她的狂躁中,似乎還殘存著一絲邏輯的碎片。
林遠志忽然開口:“倩玲,別鬧。我跟你家是親戚,你家里人才帶你來我這兒看看的。我當叔叔的,關心一下侄女的身體,不是應該的嘛?”
“親戚?”吳倩玲的怒罵戛然而止,臉上露出狐疑和困惑,“什么親戚?我從沒見過你?!?/p>
“沒見過就對了?!绷诌h志神態自若,順著她的話編下去,“你母親那邊的遠房親戚,平時走動少。要不是聽說你身體不太舒服,我們也沒機會見這一面,認認親。”
吳倩玲歪著頭,努力思考,似乎想從記憶里找出這個“遠房叔叔”的影子。
忽然,她眼睛瞪大了一些,指著林遠志:“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網上很紅的‘神醫’!我之前刷到過你的視頻!是你!”
“對,是我?!绷诌h志坦然承認,繼續維持著“親戚”的設定,“所以你看,我不是普通醫生,更不是騙子。我們又是親戚,你家里人才想著讓我給你瞧瞧?!?/p>
“可是……”吳倩玲的警惕心依然很強,她轉向母親,“媽,我們家從來沒有姓林的親戚!他是誰?”
林遠志立刻向吳母使了個眼色。
吳母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女兒似乎比剛才平靜了些,還能“講道理”,連忙配合著點頭。
“倩玲,有的有的,是遠房的表親,以前沒什么來往,林醫生……呃,你林叔叔是學醫的,在燕京發展得很好,所以我們才來找他看看。林叔叔是關心你。”
吳倩玲臉上的敵意消退了大半,但懷疑仍在。
她看著林遠志:“那你……怎么檢查?要脫衣服嗎?你不是壞叔叔吧?”
林遠志忍俊不禁,搖搖頭:“不用脫衣服。你就過來坐下,把手伸出來,我看看舌頭就行。大家都在這兒看著呢,我還能是壞人?”
吳倩玲猶豫了幾秒,看了看母親和姨媽,又看看林遠志似乎沒什么威脅的笑容,終于慢慢挪到診椅前坐下,遲疑地伸出了手。
林遠志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脈象弦細而數,跳動急促,但重按略顯無力。再看舌苔:舌質偏紅,舌苔薄而少,舌尖尤紅。
這是典型的肝郁化火,心陰不足,虛火上擾之象。
情志不遂,肝氣郁結,郁久化火,火灼心陰,心神被擾,故見狂躁、易怒、失眠;舌紅少苔,脈細數,皆是陰傷火旺之征。
“嗯,沒什么大問題?!绷诌h志松開手,“就是有點肝火,心氣不太順,吃點藥調理一下就好了?!?/p>
一聽到“吃藥”二字,吳倩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不吃藥!我沒有病!我要回家了!媽,我們回家!”
她用力去拉母親的手,態度堅決。
林遠志知道,此刻強行開藥或阻攔,只會激起她更激烈的反抗,前功盡棄。
他朝一臉焦急無奈的吳母點了點頭,示意她順從女兒,然后對吳倩玲說:
“行,今天先不拿藥。回去好好休息。下次有空,再和媽媽一起來看叔叔?!?/p>
吳倩玲已經拉著母親走到了門口,聞言忽然回頭,瞪著林遠志:“我們這次來拜訪你。下次,應該你來拜訪我們!這才叫禮尚往來!”
林遠志一愣,隨即失笑:“好,好,你說得對,是叔叔考慮不周。下次有機會,叔叔去拜訪你們?!?/p>
吳倩玲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哼了一聲,這才拉著母親,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們一走,何玉金立刻湊了過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師傅,您這冒充親戚的招數絕了!不過……這就放她走了?不開藥?這病可不輕啊?!?/p>
“不然呢?”林遠志揉了揉眉心,也有些無奈,“就算我開了藥,你以為她回去會乖乖喝?她母親和姨媽能按住她灌下去?搞不好更刺激她,病情加重。
這個病人有點特別,她對自己有病有認知,抗拒治療。硬來不行,得用巧勁。
我會跟進這個病例,等過段時間,她情緒稍微平穩些,或者家里人以別的理由,再想辦法哄著她接受治療。
藥,總是要吃的,但得讓她愿意吃?!?/p>
“明白了,師傅您這是放長線,釣……呃,治大病?!焙斡窠瘘c頭,又忍不住感慨,“不過這姑娘真是太可惜了,長得那么漂亮,眼看就要嫁入豪門當總裁夫人,上演現實版《霸道總裁愛上我》了,結果……唉?!?/p>
“少看沒營養的劇。”林遠志瞥了她一眼,“背后別調侃病人。你那邊沒病人了?跑我這兒看熱鬧?”
“我都看完了,今天我這邊的幾個都是病情比較輕的憂郁、焦慮,溝通還算順利?!焙斡窠饏R報。
這時,桌上的內部通話器響了,傳來門口保安的聲音:
“林所長,有位蕭悅然小姐,沒有預約掛號,說是來復診的。”
蕭悅然?她來復診?離上次開藥還不到一個月。
林遠志略感意外,按下通話鍵:“讓她進來吧?!?/p>
不多時,蕭悅然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診室門口。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衛衣,短發利落,臉色看起來比上次紅潤了些,眼神也更加有神。
“林醫生,你這里是改行開精神病收治中心了?怎么進進出出的,看著都是瘋子?”
林遠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蕭小姐,請注意用詞。那些是精神心理疾病患者?!?/p>
“精神病人和瘋子,有區別嗎?”
蕭悅然不以為意,在剛才吳倩玲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當然有。疾病是疾病,標簽是標簽。”林遠志簡單帶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轉而問道,“你一個人來復診?上次的藥,應該還沒吃完吧?有什么變化?”
蕭悅然收斂了調侃的神色,點點頭,將昨天在學校食堂發生低血糖反應、手抖、出冷汗、測得血糖2.9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所以,我覺得可能是你開的中藥起了作用,讓我的基礎血糖降低了。同樣的胰島素劑量打下去,就出現了低血糖反應。”
林遠志聽完,臉上并無太大意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嗯,這說明藥方初步見效了。這是好現象?!?/p>
“那我接下來該怎么辦?減少胰島素用量?”蕭悅然問。
“逐步、緩慢地減少胰島素的單位,或者根據餐后血糖調整劑量。西藥和胰島素不要驟停,慢慢減。中藥繼續按時服用?!?/p>
“知道了?!笔拹側黄财沧?,隨即又道,“說真的,這半個月,我感覺體力確實好了不少。以前每次大強度舞蹈訓練完,都跟虛脫一樣,大汗淋漓,口渴得不行,要緩好久。
最近幾天,雖然也累,但恢復得快多了,也沒那么渴。所以我才想來問問你?!?/p>
“有效就繼續服用。你其實沒必要特意跑這一趟復診,電話里說一聲也行。”
蕭悅然聞言,眉毛一挑:“我就來,怎么了?不待見我?”
林遠志無奈:“復診已經結束了。效不更方,原方再服用一個月”
“我會繼續吃的?!笔拹側粦?,卻并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
她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遠志,忽然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都不問問,半青怎么沒跟我一起來嗎?”
林遠志被她這跳躍的話題弄得一愣,隨即失笑:“她又不是你的影子,沒必要每次都跟你同進同出吧?”
“這么冷淡?”蕭悅然眨眨眼,“半青可是我們軍藝的?;壝琅瑲赓|好,性格也好,你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
林遠志聽出她話里的試探,哭笑不得:“蕭小姐,我跟你們總共也就見過兩面,連熟人都算不上,談何興趣?”
蕭悅然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話鋒一轉:“精神病能治是吧?我懷疑半青有陽光型抑郁癥,你能治嗎?”
林遠志眉頭微蹙:“有去醫院確診過嗎?你根據什么判斷的?”
“確診倒沒有,她也不肯去看心理醫生。但我跟她住一個宿舍,觀察得到的。她一個人的時候,經常自言自語,對著空氣說話,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逛街、買衣服、看演出,除非我硬拉著她去,或者給她建議,她自己根本想不起來要做什么,好像對生活沒什么期待?!?/p>
林遠志沉吟道:“你覺得病因是什么?”
蕭悅然嘆了口氣:“還能是什么?她最親的人,一個一個都離開了。雖然還有些親戚,但都不親。她表面上看起來沒事,照樣上學、練舞,但心里……早就空了一塊。所以趙大爺才那么著急給她張羅相親,想找個人照顧她、陪著她?!?/p>
林遠志沉默了片刻。
這不是簡單的“抑郁癥”標簽可以概括的,是一種對未來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狀態。
“這種情況,不算嚴格意義上的精神病,但確實需要關懷和疏導?!绷诌h志分析道,“趙老介紹我們認識,或許也有這方面的考量,希望她能多接觸些人,打開心扉。但你說到相親……趙老當時只說認識一下,交個朋友,沒說到那個份上?!?/p>
“你心知肚明?!笔拹側黄财沧?,“趙大爺那種身份的人,才不會隨隨便便介紹男生給半青認識。擺明了是撮合你們,覺得你能照顧好半青?!?/p>
“我現在心思都在研究所和門診上,沒考慮個人問題。況且,如你所說,白小姐需要的是新的精神寄托,而不是婚姻”
蕭悅然仔細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說清楚最好?!彼酒鹕恚闷鹱约旱陌?,“免得半青萬一……真對你有了好感,結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好了,我先走了。后會有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