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柳生道場。
這座原本清寂的武道修行之所,如今已徹底變了模樣。
美代子父親被羅師范以后土娘娘神力治愈的消息,在京大劍道部內部根本無法封鎖。
先是與美代子相熟的幾名女學員悄悄前來探望,確認了松平健先生真的只是虛弱休養而毫無狂暴跡象后,消息便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間炸開。
最初只是劍道部的學員,帶著自己或家人朋友身上可疑的、哪怕最輕微的抓痕或咬傷,戰戰兢兢地前來懇求。
隨后,范圍迅速擴大。
學員的親友、鄰居、聽聞傳聞的附近町民,人群如同溪流匯入洼地,從清晨到日暮,柳生道場門前的巷子幾乎未曾斷絕。
林硯并未敞開大門無條件接納。
他立在道場玄關,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驚恐、哀求或絕望的面孔,只問三個問題:
是否確有新鮮外傷或明確接觸史?
癥狀是否已顯現(低燒、煩躁、畏光)?
是否自愿接受“來自中國的后土娘娘祝福”?
只有符合條件且得到肯定答復者,才被允許進入內院一間臨時辟出的靜室。
治療過程簡短——
依舊是那套眾人聽聞卻未曾親見的儀式:詢問、同意、撫頂、祝禱。
柔和的白光每次閃現,都伴隨著室內外壓抑的驚呼與后續如釋重負的哭泣。
被治療者出來后,異狀則明顯消退,傷口大有好轉。
對于那些僅僅因為恐慌而聚集、并無確切感染跡象的人,林硯則不允許他們進入主建筑。
但他們也不愿離去,仿佛僅僅靠近這座道場,就能獲得一絲虛無縹緲的安全感。
于是,庭院廊下、甚至道場外圍的空地,漸漸被攜帶鋪蓋、食物和兵刃(真正的刀具)的人們占據。
他們自發組織起簡單的巡邏和警戒,眼神警惕地望向巷子兩頭,仿佛在守護圣地。
私下里,不知從誰開始,末日方舟這個稱呼悄然流傳開來。
道場內部,氣氛則更為復雜。
百合子幾乎成了林硯的副手,協助篩選求治者、維持基本秩序、安撫情緒。
她眉眼間帶著疲憊,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仿佛在履行某種神圣的職責。
美代子更是日夜守在道場,幫忙照顧治療后體虛的人員,她父親松平健已能緩慢行走,有時也沉默地坐在廊下,望著院內越來越多的人群,目光安詳。
劍道部的其他學員,但凡身體無恙又膽子夠大的,許多也留了下來。
他們穿著劍道服,手持竹刀,與町民們混編成巡邏隊,守衛著道場的出入口和外圍巷弄。
一種奇異的共同體在這座古老的建筑周圍形成:
恐懼是粘合劑,對羅師范(以及他所代表的“后土娘娘”)的敬畏是精神支柱,而求生的本能則是最高律法。
林硯本人,則像風暴眼中最平靜的一點。
他依舊每日練劍、指導劍道部參與特別訓練計劃弟子的修行,治療工作則安排在固定的時段。
他的平靜有一種強大的感染力,仿佛無聲地宣告:
只要他在,這道場便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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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寺的人手顯然已經不夠用,森重平調撥了更多特高課便衣,混在求治的人群中,或占據周邊制高點,用望遠鏡日夜不停地記錄著一切:
每一次治療的人數、癥狀、治療后的狀態、林硯的每一句言辭、甚至道場內流傳的關于“末日方舟”和“后土娘娘”的每一點議論。
情報雪片般飛向森重平的案頭,再加密送至東京。
“柳生道場已成實質性的民間防疫核心與精神寄托點,日均收治確認或高度疑似感染者十五至二十人,治愈率目前觀測為百分之百。無失敗案例。”
“目標人物羅南嚴格篩選治療對象,疑似為避免能力過度暴露或消耗。其儀式化行為固定,后土娘娘稱謂持續出現。”
“聚集民眾已超三千人,形成自組織武裝護衛,對羅南個人崇拜情緒顯著。末日方舟稱謂普遍,宗教意味濃厚。”
“本地警力已默認放棄對該區域的日常巡查,第十六師團外圍警戒線后撤兩百米。軍方與特高課內部就是否介入、如何介入存在分歧。”
……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時·京都站前廣場
第十六師團第三聯隊第二步兵大隊構筑的第三道防線,在昨夜被試圖逃離京都的普通民眾被沖垮了。
木村少佐的報告冰冷地陳列著數字:
“自二十六日凌晨至二十七日晨,京都府內新增確認襲擊事件四十七起,較前日增長百分之三十八。其中十二起發生在原安全區內——包括西陣織工房區、北野天滿宮參道商業街等人口密集區。”
“民間恐慌性遷徙達到峰值。據鐵路部門不完全統計,僅二十六日一天,試圖通過京都站、丹波口站、山科站乘車離開京都府的民眾超過三萬人次。實際發車班次不足正常三成,大量人群滯留車站及周邊。”
“上午八時二十分,京都站前廣場,約三千名無法購得車票的民眾與第二步兵大隊第二中隊發生對峙。人群中混雜至少五名已出現明顯攻擊性癥狀的感染者。騷亂中,感染者突然發作,造成連鎖恐慌并沖擊封鎖線。”
木村頓了頓,聲音更沉:
“第二中隊在混亂中開槍示警無效后,向沖擊最猛烈的人群區域進行了三輪齊射。確認當場死亡二十三人,重傷三十七人,其中包括至少四名感染者。”
“事件后,現場發現新增抓傷、咬傷者四十一人。第二中隊亦有七名士兵在近身格斗中被抓傷,已緊急隔離。”
參謀本部派來的秋山中佐盯著投影幕布上現場特寫照片:倒伏的尸體、四散的行囊、噴灑在“大日本帝國鐵路”標志上的暗紅血跡。
“誰下的開槍命令?”他問。
“第二中隊中隊長,山口大尉。”渡邊課長補佐回答,“根據《戒嚴時期維持治安特別條例》第七條,當群體行為嚴重威脅軍事設施、且常規驅散手段無效時,現場最高指揮官有權使用必要武力。”
“他做得對。”秋山中佐冷冷道,“如果被沖破防線,讓感染者混上開往大阪、名古屋乃至東京的列車,后果不堪設想。”
“但現場的影像已經被法國哈瓦斯社的記者皮埃爾·勒布朗用隱藏相機拍到了。”情報課軍官低聲道,“他昨晚混在人群中,今晨已通過外交郵袋將膠卷送出京都。我們攔截失敗。”
會議室一片死寂。
國內流血鎮壓的畫面,即將通過法國通訊社傳遍世界。
而膠卷上那些尸體中,很可能已經有幾具正在發生異變。
上午十一時·京都御所西側·堺町御門
皇家警察京都本部,機動隊第三分隊。
分隊長佐藤巡查部長握著擴音器,聲音已經嘶啞:
“請各位市民保持冷靜!返回家中!軍方正在建立檢疫站,持有健康證明者將有序安排疏散——”
他的話淹沒在聲浪中。
聚集在御所外圍堺町通上的民眾超過兩千人。
他們不是要沖擊皇宮,而是要向宮內省請愿——
請求天皇陛下“下賜御醫圣藥,救萬民于瘟疫”。
這個在恐慌中誕生的荒謬念頭,卻成了絕望者最后的寄托。
人群前排,幾名身著傳統祭禮服飾的神道教神官正帶領眾人誦念祝禱詞。
更外圍,自發組成的“町民護衛隊”手持竹槍、鐮刀甚至古董武士刀,與維持秩序的警察機動隊緊張對峙。
“我們只要一個答復!陛下是否知曉京都正在發生什么?”一名滿頭白發的老者高喊。
佐藤額頭冒汗。
他接到的命令是“絕不允許人群接近御所外墻三百米內”,但上級沒有告訴他,如果人群不聽勸告,他該怎么做。
開槍?
對著這些手無寸鐵、只是捧著神龕和請愿書的平民?
“分隊長!”一名年輕隊員突然指著人群側翼,聲音變了調,“那邊!那個人——”
佐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群邊緣,一個穿著臟污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緩緩跪下,雙手抱頭,身體劇烈顫抖。
他周圍的人下意識退開一圈。
“嗬……嗬嗬……”
男人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眼睛血紅,嘴角咧開,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前襟。
“感染者!”不知誰尖叫了一聲。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樣炸開。
人群瘋狂向御所方向涌去,試圖遠離那個突然變異的男人。
護衛隊的竹槍失去了方向,有人被推倒,慘叫聲響起。
男人四肢著地,猛地撲向最近的一個身影,一個嚇得呆立原地的年輕神官。
“攔住它!”佐藤本能地拔出手槍。
但他距離太遠,人群太密。
就在神官即將被撲倒的剎那,護衛隊中沖出一個手持野太刀的高大男子。
他怒吼一聲,雙手揮動近一米五的長刀,朝著撲來的感染者斜劈而下!
刀鋒切入脖頸,但未能完全斬斷。
感染者發出非人的嘶吼,傷口噴出黑血,卻仍未停止動作,反而用殘存的力量抓住了神官的腳踝。
“救命——!”
“砰!”
佐藤開槍了。
子彈擊中感染者頭部,它終于癱軟下去。
但現場已經徹底失控。
神官腳踝上留下深可見骨的抓痕,周圍數人在推搮中跌倒受傷,更多的人在親眼目睹變異、斬首、槍擊后陷入歇斯底里。
“撤退!全員撤退到第二防線!”佐藤對著對講機嘶吼,同時命令隊員,“把那神官帶走!快!”
但他看到,幾名護衛隊成員已經圍住了受傷的神官,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某種決絕。
“他受傷了。”手持野太刀的男子聲音低沉,“按照末日方舟那邊傳出來的說法,被傷到就會變。”
“我們……我們得處理。”另一人顫抖著說。
“不!求求你們!我只是被抓了一下!送我去柳生道場——”神官哭喊著。
佐藤想沖過去,但人群像潮水般隔開了他們。
他最后看到的畫面是:護衛隊成員拖拽著哭求的神官,消失在混亂的人群深處。
那天下午,堺町通的排水溝里,發現了一具被割喉的尸體。
穿著染血的神官服。
下午三時·東京·首相官邸地下緊急會議室
五相會議已經開了四個小時。
煙霧濃得需要換氣扇全速運轉。
“……綜上所述,京都、大阪、名古屋三地已確認進入失控擴散期。”
陸軍大臣永田鐵山將厚達五十頁的報告推到桌子中央,“民間自發武裝團體超過兩百個,規模從十幾人到上千人不等。地方警察體系在京都、大阪兩地已基本喪失機能。軍方在主要交通節點維持的封鎖線,每日遭受沖擊平均超過二十次,累計開槍事件九起,軍民死傷超過三百人。”
“國際方面,”
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郎推了推眼鏡,“英國、美國、法國三國駐日大使今日上午聯合遞交了第二份質詢書,要求我們在四十八小時內以符合國際衛生公約的透明度公開疫情信息,并接受國際紅十字會及三國醫療專家團的實地調查。措辭比上一份嚴厲得多。”
“路透社關于日軍秘密生化武器泄漏的報道,已經在倫敦、紐約、巴黎的報紙上轉載。”
他頓了頓,“上海《申報》今天頭版也轉載了,標題是日京都爆神秘人食人疫,疑軍方實驗釀禍。”
海軍大臣財部彪冷哼一聲:“支那報紙也敢妄議?”
“關鍵是,”
大藏大臣井上準之助聲音疲憊,“橫濱正金銀行報告,過去七十二小時,外資從關西地區企業的撤資規模達到一千二百萬日元。大阪商船、鐘淵紡織等股票暴跌。如果疫情擴散的消息坐實,帝國在倫敦、紐約的債券發行計劃將徹底擱淺,甚至可能引發對日貿易封鎖。”
所有人看向首相清浦奎吾。
這位七十五歲的老人坐在主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直閉著眼睛。
“永田君。”他終于開口,聲音蒼老但清晰,“軍方內部,對那個中國留學生的評估,有結論了嗎?”
永田鐵山看向坐在后排記錄位置的渡邊課長補佐。
渡邊起身,立正:
“報告首相,根據持續觀察,目標人物羅南,其通過所謂后土娘娘祝禱儀式展現的治療能力,對當前爆發的未知病毒感染者,具有幾乎百分之百的即時治愈效果。
截至目前,柳生道場已收治并治愈確認感染者一百四十七人,無失敗案例,無復發報告。”
“代價呢?”清浦奎吾睜開眼睛。
“目標本人未要求任何物質報酬。
但治愈者及其家屬普遍對其產生強烈個人崇拜,柳生道場在當地已被民眾稱為末日方舟,聚集超過四千人,形成事實上的武裝自治區域。”
“他能治療多少人?能力有無極限?”
“目前觀測,目標每日治療人數在十五至二十五人之間,似有自我限制。
但無法判斷是能力極限還是策略性保留。
其能力原理、來源完全未知,我方技術人員無法解析。”
清浦奎吾沉默良久。
“諸君。”
他緩緩道,“帝國正面臨明治維新以來最嚴峻的危機。
這不是戰爭,卻比戰爭更可怕。
病毒在吞噬國土,恐慌在瓦解秩序,國際視線如刀懸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個中國留學生,是目前唯一確認能對抗這病毒的存在。
無論他的能力來自神明、巫術還是未知科學——
在帝國找到自己的解決方法之前,他必須被掌控。”
“但不是用強迫的方式。”
他看向永田,“一個被強迫的神醫,不會真心救治。一個被激怒的方舟,可能成為叛亂的溫床。”
“首相的意思是……”永田皺眉。
“給他榮譽,給他地位,給他一切他可能想要的——
只要他公開宣布效忠帝國,并將他的能力用于軍方指定的國家防疫。”
清浦奎吾聲音轉冷,“同時,柳生道場周圍,秘密部署足夠的兵力。
如果他拒絕,或試圖利用影響力做任何威脅帝國穩定的事……”
他沒有說完。
但永田鐵山已經明白了。
懷柔,與鋼刀,同時準備。
“五相會議決議如下。”
清浦奎吾最后宣布,“一,以天皇陛下名義,授予羅南帝國醫療貢獻金章,由京都府知事親往柳生道場頒發。
二,以陸軍省防疫本部特聘顧問名義,邀請羅南參與國家級防疫方案制定。
三,第十六師團抽調精銳,組建特別防疫護衛隊,名義上保護柳生道場安全,實則完成對目標人物的軟性控制與區域隔離。”
“以上決議,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