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靂。
“秦風君,”奇助意味深長的看著我,“這下你該清楚了吧?為何雪靈的病在她的手下永不見好?因為那女人只是在禍害她。”
“不可能……”
這話毫無底氣。
對于唐祈,我始終存著一層懷疑,作為一個優秀的心理醫生,她為何總在提出駭人聽聞的“治療方案”?
尤其是那套鐵鏈理論。
她三番五次的教我用鐵鏈將雪靈捆起來……不,不只是教我,她還教雪靈。雪靈甚至接受了唐祈的建議,自己將鐵鏈交到我的手上……
難道她真的別有用心?
不,我不信。
若她別有用心,又何須把鐵鏈拴在自己的脖子上?
更別提她在我身下受到的痛楚,對于報復雪靈,這毫無必要!
“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讓我殺掉自己身邊的每個人,是嗎?”
“嚴格的講,”奇助說,“我要你殺掉雪靈身邊的每個人。所以,溫曉琳不在其列,溫如海的兒子也不在其列。”
“連閆歡也不放過?”
他搖搖頭。
“你跟雪靈溝通過沒有?”
“不需要跟她溝通。”
“為什么?”
“你知道為什么。”
我的確知道。
奇助永遠不與人溝通,他只是將自己的想法強加于人。
從這個意義看,雪靈真像她爸爸。
“老爺子,能給我點時間嗎?我想思考一下。”
“別讓我等太久。”
言畢,奇助和醫生離開了指揮室,身后的人也收了槍,重新抄手矗立。
“秦風!”玲奈撲過來,“你嚇死我了!”
我沒理她,扭臉看向甲板。
顏愛莎、楊茗、閆歡。
三個人橫著綁成一排。
大屏幕上,顏琪欣還在一筆一筆的練著書法,唐祈已經將男孩喚到床邊,將剛掰開的橘子瓣喂給他吃。
我伸手打開監控,琳琳正在焦急的打電話,滿面淚水都顧不得擦。雪靈不在監控里,不知道去哪兒了。
哦,對了。
還有這一切的起點:周羲承。
“爸爸想要你殺了每個人。”
“是的。”我說,“幫雪靈擺脫噩夢,這是我的職責。”
“可是,這么做對嗎?”
她憂心忡忡的看著我。
“何故多此一問?故事是你講給我的,你本應一早就做好了覺悟。”
“不,我沒有。”她說,“爸爸的決定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深吸了一口氣。
“除了奇助,恐怕沒人承受的了。”
“你打算怎么做?”
“尚無定論。我需要跟雪靈見一面,深入的和她聊一聊。能帶我去見見她嗎?”
“不能,爸爸嚴禁你這么做。”
我轉身看向她。
“玲奈,來日本的這段日子里,你姐姐的病情是不是惡化了?”
“你怎么猜到的?”
“若非如此,你爸爸沒理由突然大開殺戒。”
“好吧。”玲奈在手機上操作了兩下,“這是前天晚上我錄下的視頻。”
月光中,雪靈赤身裸體的坐在長廊下。
她的手握著毛筆,規律的滑動。
還是那首詩。
“お姉さん?”
視頻里的玲奈問。
“抱歉,我不會說日語。”
視頻里的雪靈回答。
“姐姐,時間已經很晚了,而且……你怎么光著身子……”
雪靈抬頭看向天空。
“月亮。”
“什么?”
“你不覺得月亮是最潔白,最無瑕的存在嗎?”
“是在夢游嗎?”
“人如果能變成月亮,那該多好啊。”
“我聽不懂。”
“只要變成月亮,人就可以拋掉過去,干干凈凈的獲得新生。哪怕今天變臟了,明天晚上仍舊是干凈的……”
“姐姐!你別嚇我!”
“我不是你的姐姐。”雪靈扭過臉看向鏡頭,“我叫閆汐月。”
鏡頭啪嗒掉在地上,視頻就此終止。
“我當時嚇壞了……”
玲奈的身子在抖。
“沒想到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我也是人,當然也會害怕……”話說到一半,玲奈突然愣住,“為何你毫不吃驚?你見過她這副樣子,對不對!?”
“是的,至少兩次。”我說,“當時以為她在夢游。”
“不是夢游。我已經請日本最頂尖的心理醫生看過這段視頻了,這是百分之百的人格分裂。”
“你沒帶雪靈去看過病,又怎么能確定?”
“精神疾病與基因深度綁定,姐姐帶有她媽媽的基因,在相同的情況下,她很容易會患上和雅子一樣的疾病。”
“我要跟唐祈聊聊!”
“浪費時間。”換好衣服的奇助出現在艙門口,“雪靈對擺脫噩夢的渴求已經撕裂了她的靈魂,她……無藥可醫了。”
我的心頓時揪成一團。
“這是心理醫生說的嗎?”
“是我說的。”
“你又不是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都是廢物!是沒用的垃圾!除了告訴你發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外,他們什么都做不了!!”
“時代進步了,或許唐祈可以救她。”
“救不了。”奇助走向窗邊,“精神分裂癥只會走向兩個結局,一個是雪靈的人格永遠沉睡,另一個是雪靈的人格遭到污染。但不管是哪一個,我的女兒都注定回不來了。”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到了無力。
“所以,”奇助說,“我們只能凈化她周圍的環境,減少往昔陰影對她的刺激,祈禱奇跡的發生。”
“那也不必殺掉每個人啊!”我說,“我可以帶著雪靈去任何一個清凈的所在,深山、孤島、沙漠、荒原,只要能遠離世事……”
“為何我的女兒要躲開世界?!應該是全世界都躲開她!!”
奇助扭臉怒視著我,他的眼里竟然含著淚。
“……可是,老爺子,你已經那么做過了。”我說,“你趁著雪靈醉酒,試圖將她偷離這個國家,難道不就是在幫她躲開世界嗎?”
奇助沉默了許久。
“我的確試過,但雪乃不同意。”他說,“我的女兒很堅強,很執著,她堅持留下來,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彌補自己的錯誤。可惜,她失敗了,敗在她身邊的人手里。”
“即便失敗了,她還是會再試一次。雪靈是四本松的女兒,她永遠想辦法,永遠不認輸。”
“可我寧愿她不這么執著。”奇助自嘲般的笑了,“受害者不會原諒她,世俗不會理解她,她自己也不肯放過她,她想要的救贖根本不存在。”
“老爺子,再給雪靈一個機會吧,這一次她有我,我能幫她梳理好過去的一切,我能幫她攻克病魔。”
“謝謝你的好意,”奇助說,“但我不相信你們能做到。”
說完,他從袖口里掏出一把左輪手槍。
“我已經讓人把周羲承押到了甲板上。”他說,“去吧,去樓下把那些人都殺了。在你動手的同時,我的人也會同步將顏琪欣和唐祈殺掉。我知道這很難,但請你想想雪靈,幾聲槍響過后,她的世界就會恢復平靜,再也沒有那場失敗的愛情,再也沒有那次噩夢般的強奸,再也沒有那種烙鐵灼心般的自責,等著她的只有干凈的未來。”
我掰開彈巢,五發子彈。
“魯格lcr,”奇助說道,“陳大友拿的就是這把槍,瞄著頭打,一人一發子彈,夠用了。”
說罷,他再次看向窗外。
周羲承已經被捆在了護欄上。
“愿我女兒的噩夢從此消散。”
沒有什么能改變這位老人的想法了。
“老爺子,我有一個請求。”
“什么?”
“打死金磅時,你說琳琳應該親眼看著。當我抹除雪靈的過去時,我希望她能站在這里,親眼見證這一切。”
“好。”奇助點點頭,“我也正有此意。去吧,秦風君,完成這件事,你就可以擁有雪靈,你們的結合就會受到我的祝福。”
我沒有回答,將手槍插進褲兜,轉身走出艙門。
玲奈跟過來,陪著我一起走下樓梯。
奇助高聲阻止,但玲奈沒聽他的。
電梯里,玲奈的表情很絕望。
“秦風……”
“上樓去吧,陪著你姐姐,她需要你的陪伴。”
電梯門開了。
她拽住我。
“你真的要這么做嗎?”
我露出笑容。
玲奈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想要自盡。”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告訴雪靈,我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