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拿著臟衣服去打水,余文洲就蹲在旁邊監工,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等余坤安把衣服晾在院子里,余文洲這才重新高興起來,跑回堂屋,開始給他小舅舅形容他的小鴨子衣服有多好看。
王清年也趕緊把帶來的背簍提過來,往外拿東西哄外甥。
這一拿,東西可真不少,一壇子泡酸筍,一袋芒果干,一袋青蘋果,專門給王清麗帶的一籃子雞蛋,一包桂圓干,一只老母雞,腳被稻草繩綁著,被塞在麻袋里,還有一小袋小米……這些都不說了,居然還有王父給他外孫們新做的一堆竹編玩具。
王清麗看著他們還從背簍底拎出一籃子雞蛋,眉頭就皺起來了:“怎么帶這么多東西過來?我也養了好多雞的,雞蛋都吃不完。”
王清年嘿嘿笑:“呵呵,都是阿娘裝的,我們就負責背過來。阿娘說了,你現在有身子,要多補補。”
“再說了,這袋芒果干不是給你帶的,是給我的小外甥們帶的,這是今年的最后一茬芒果了,阿娘特意曬了不少,就是我們這次不來,過段時間也要過來看你一趟的……”
王清林接過話頭,語氣里帶著無奈:“大姐,你是不知道。娘一收到你的口信,還以為出啥事了,急得非要自己來。
還是彩鳳攔著,說帶話的人只是讓我過來一趟,應該沒大事,她才稍微安心。可轉頭就收拾了這么一大堆東西,天不亮就把我們趕出門了。”
王清麗眼眶有些熱。這就是當娘的,聽到一點風聲就緊張得不行。
余坤安洗了手進來,聽到這話,心里也有些觸動。
他在長凳上坐下,拿了塊芒果干嚼著,這才慢慢開口:“最近太忙,一直沒顧上去看你們。這次叫你們來,是有件事想商量。”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在城里開了個鋪子,做點小買賣。前陣子接了縣里玻璃廠一個單子,他們食堂要五百斤筍干,開價六毛五一斤……”
王清林和王清年都聽呆了,眼睛睜得老大。
“五百斤筍干?”
“六毛五一斤?”
這年頭,筍干在他們那兒可不是什么稀罕東西。
村里竹子多的是,一到春天出筍時,家家戶戶都會曬一些,留著自家吃或送人。
可一下子要五百斤,還出到六毛五一斤,要知道,他們那邊有時候竹筍發得太多,挖不完還會拿去喂豬。
“還不止五百斤,”余坤安繼續說,“我自己的鋪子也要收些放店里賣。還有咱爹做的那些竹椅簸箕啥的,都可以一并放到店里賣。”
王清年這下激動了,“姐夫,你真開鋪子了?還開在城里?我想去看看!”
“行,”余坤安笑,“那你在這邊多待幾天,我帶你去城里看看。順便也認認路,以后送竹椅什么的,你也知道地方。”
王清林也反應過來,打量著院子里晾曬的菜干,驚訝的問:“姐夫,你院子里曬的這些菜干,不會都是要帶去店里賣的吧?”
他剛才進院就注意到了,院子里搭著好幾排竹架子,上面晾滿了蘿卜干、豆角干,密密麻麻一片。
“對,”余坤安點頭,“這次玻璃廠不單要筍干,還要蘿卜干和干豆角。這些都是要送過去的。”
王清年咋舌:“我的乖乖……這么多菜干,那得賣多少錢啊?”
“我不止賣菜干,還賣豬肉。等會兒帶你們去看看我家的養豬場,就在后山腳下。”
“啥?”王清年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嘴巴張的都快能含下一個雞蛋了,“你還開了養豬場?”
他覺得自己這個姐夫,幾個月不見,簡直變化太大了,又是開鋪子,又是養豬場……
“對了姐夫,我來的時候,看到有幾個人提著雞樅菌往你們家來,你也收雞樅菌?”
“收,”余坤安說,“收來炸雞樅油。雞樅油也是拉到城里賣的,賣得還不錯。”
王清年佩服得五體投地,看余坤安的眼神都快冒出光來了。
一直安靜聽著的王清林這時回過神來了,“姐夫,我們家里曬的筍干,滿打滿算也就百來斤,不夠五百斤啊。剩下的怎么辦?”
“這就是我要和你們說的了。在你們村里收筍干,肯定便宜。你們回去收,收個一兩千斤,到時候我找車去拉。”
“一兩千斤?”王清林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能賣完嗎?”
“這你們放心,店里生意還不錯。再說,就算一時賣不完,筍干這東西耐放,總會賣完的。我家里的干豆角都曬了好幾茬了,從沒剩過。”
王清林還是有些猶豫:“筍干在我們村里收,確實便宜。三毛錢一斤,大家都能搶著賣……”
“那正好,中間你們還能掙點差價。這次叫你們過來,本來就是為了帶著你們掙點錢的。”
這是賺自己姐夫的錢,不合適。王清年猛搖頭:“姐夫,這差價我們不能掙。要是我阿娘知道我們掙你的錢,腿都能給我們打斷。”
王清林跟著點頭:“從村里收筍干,費不了什么事,就是跑跑腿。爹娘要是知道我們從中掙錢,我倆都吃不了兜著走。”
余坤安笑了,這倆小舅子也太實誠了。
“親兄弟,明算賬。”他說,“我和我大哥二哥一塊做買賣,我們也提前說好怎么分錢。你們大姐可以作證。”
王清麗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才笑著點頭,“就聽你們姐夫的吧。你們不是說三毛錢就能收嗎?到時候掙的錢,你們就五五分就行了。”
“就是,”余坤安接話,“看你們大姐想得多明白。你們不做,我也得自己去收。你們來做,我省了事,你們也能掙點零花錢。”
“那也不能五五分!”兩兄弟對這個分法一致搖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王清林說:“姐夫,我們就是跑跑腿,哪能分一半?實在不行你給我們點跑腿費就行了。”
“對!”王清年附和。
余坤安看著王家兩兄弟,心里有些感慨。這輩子接觸多了,才知道他原來有多混蛋,怪不得后來兩個舅子都和他越走越遠。
他一擺手,“我是真的分不開身,所以就想請你們幫個忙,幫我多收些筍干,放城里面的店鋪賣一。再沒有人比你們更讓我放心。你們就當從我這里接了個單子……”
看兩人還想拒絕,他又說:“行了,一家人,不爭這個。干脆這樣,我不管你們用什么價格收的,我找你們買,全部按五毛一斤。你們三毛收,就掙兩毛差價;四毛收,就掙一毛。怎么樣?”
“姐夫,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王清年急了,“怎么分給我們的越來越多了?”
王清林也不同意:“這不行,太高了。”
“你們別糾結了,”余坤安再接再厲,“我五毛一斤收,也有得賺。玻璃廠給六毛五,我還能掙一毛五。再說了,收筍干的時候,你們得好好把關,要品質好的。這些都得你們費心。”
王清林還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被王清麗打斷了:“就聽你們姐夫的吧。放心,他虧不了。”
王清林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這答應不答應都不合適?
“呃…那…那也行吧。”
“這才對嘛。”余坤安笑了,起身拍拍王清林的肩膀,“行了,先休息會兒,帶你們去看養豬場。清年不是想去看城里的鋪子嗎?明天一早就去。”
余坤安站起來才發現沒有看到余母。按說家里來了客,又是親家那邊的人,按照余母的性子早該過來招呼了。
。
“阿娘呢?”余坤安問王清麗,“怎么沒見著?”
“她和大哥他們還在地里,說是要趁著這幾天天氣好,先挖點洋芋回來,騰出地重新灑上菜種。”
“哦。”
王清麗也站起來,拿起余坤安早上帶回來的那把水芹菜,“你們先待著,我和阿奶去做飯。清林清年一路走來,肯定餓了。”
王清年是第一次來余坤安的新家,好奇得很,眼睛不住地打量著院子。
“姐夫,我想出去轉轉看看?”。
“走,帶你們轉轉。”
王清林上次來吃過搬家酒,但也是匆匆來匆匆走,沒仔細看過。
兩兄弟跟著余坤安,從前院轉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但是也規劃的滿滿的,都種滿各種植物。
王清年指著余坤安他們移栽的那一片白芨,“姐夫,這是啥?你們怎么種了這么多?”
“這是白芨,是種藥材。我們從山上挖回來移栽的。等過兩個月留了種,就可以挖去賣了。這個藥材收購站會收,價錢還不錯。”
他又指著院墻邊爬滿架子的藤蔓:“那些金銀花,前幾天剛摘過一茬。曬干了,也賣去收購站。上回我還跟老丈人說,讓你們也在屋前屋后種些。這東西不挑地,隨便澆點糞水,開花比山上野生的還多,能掙點錢。”
王清年眼睛又瞟向院子里那些五顏六色開得正盛的花,“姐夫,這些花……不會也能賣錢吧?”
余坤安笑了:“呵呵,這些不是。是你大姐喜歡,上山遇到了就挖回來栽上。這不,慢慢的越來越多了。”
王清年心里暗暗感慨,他姐夫還真是改變的徹底,對他姐也太好了。
余坤安又帶他們看了專門放干貨的房間。一推開門,靠墻是一排木架子,每層都擺得滿滿當當。
兩兄弟又驚訝了。王清林拿起兩朵羊肚菌,捏了捏,脆生生的。“這么多……得吃多久啊?”
“不是光自己吃,”余坤安說,“大部分是要賣的。城里人喜歡這些,燉湯滋補。”
王清年更好奇他開店的事了。轉完一圈,他拉著余坤安問店鋪的事情。
他是知道的,現在城里開店可不是容易事。更別說姐夫還在城里蓋了房子,這得花多少錢啊?
王清年越聽眼睛越亮,都后悔來晚了。
堂屋里,孩子們是最高興的。余文濤他們也跟著余文源和余文洲一起喊舅舅,喊得特親熱。他們太喜歡大舅舅和小舅舅了,一來家里就有好吃的,有玩的,幾個孩子連要去抓九香蟲賣錢的事都忘了。
中午余母他們背著洋芋回來,看到王家兩兄弟,余母很熱情:“清林清年來了?路上辛苦了吧?來了就多待兩天,不急著回去。”
話是這么說,但吃過午飯,王清林就要走了,他忙著回去跟王父王母說收筍干的事情。
王清年想去看余坤安的店鋪,打算多留一天。
余母知道王清林要趕路,跟余坤安說:“你騎車送清林去鎮上。走路得一個多鐘頭,騎車快些。”
余坤安應了聲,去堂屋把自行車推出來。
他正要招呼人坐后面,那邊王清麗和王清林就推讓上了。
王清麗從屋里拿出家里沒來得及開封的麥乳精、罐頭,還有臘肉雞樅油全往王清林背簍里塞。
王清林不肯要,就往外推:“大姐,這些你留著,家里有的……”
“有什么有?我還能不知道,再說了我給的能一樣嗎?”王清麗不由分說。
兩姐弟你來我往,一個塞一個推。余坤安看不下去了,走過去直接把東西接過來,塞進背簍,用繩子綁在車上。
“行了,別推了。你姐拿的這些東西又不是光給你的,你就是個搬運工,負責帶回去給爹娘的。”
他拍了拍自行車坐墊:“快點坐上來。再磨蹭,天黑了路不好走。”
王清林這才跨上后座。余母還在門口交代:“騎車慢些,看著路,別顛著……”
話沒說完,余坤安已經蹬起車子,飛快竄了出去。
余母看著他們飛快遠去的背影,嘴上罵道:“整天跟沒長大似的,都不知道穩重些。騎這么快,摔了咋辦……”
騎自行車確實快,余坤安把人送到坐車的地方。
余坤安看王清林等車,他又跑去供銷社買了些糕點和兩瓶酒。
等回來的時候,王清林已經坐上車了。
“給老丈人的,”他把東西從車窗遞給王清林,“酒留著慢慢喝,桃酥路上餓了吃。”
送走王清林,余坤安沒急著回家。
他又返回供銷社,買了些糕點煙酒,然后騎著車,往鎮子另一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