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將銀針緩緩上提,提到針尖只差一點就要離開皮膚的時候,停頓一下,而后猛地下刺。
這個簡單的動作就是燒山火。
燒山火的效果,取決于“猛的下刺”的這個動作,有多“猛”,有多深。
如果將皮膚到骨頭之間的距離分作三段,刺到皮下三分之二,距離骨骼只余三分之一。
這是及格。
將這距離分作五段,刺到五分之一,是優秀。
總之這一刺越接近骨頭,效果越好。
但問題是,你不可能一邊下針,旁邊再放個CT隨時監控深度,現代都不現實,古代更不可能。
就只能憑個人經驗。
而一提到個人經驗,往往是先確保無事,再談其他。
骨折過的都知道,那種疼痛有多劇烈。而骨折的疼痛,至少七成屬于骨膜損傷后的疼痛。
針尖戳到骨膜,疼痛自然不能跟骨折相比,但也足以讓病人跳腳,情不自禁地給醫者一巴掌。
張云霄沒有這煩礙。開了透視,完全可以精準的把握距離,使燒山火的效果達到最大。
距離不是問題,速度也不是問題,剩下就是考慮做的次數了。
一般是取單數,最多不會超過九次。
這并非基于什么科學原理,而是玄學:九為至陽之數。
張云霄沒這考慮。
燒山火只是通過不斷的激烈刺激,引發機體可控的炎癥反應,喚醒與炎癥反應有關的免疫系統、內分泌系統。
這對于復雜的疾病或許作用甚微,但對于精神疾病來說,還算對癥。
但他也不能做的次數過多。
畢竟是對機體的損傷,而在進針過程中針尖免不了有所偏移。這若是次數多了,非得被戳成蜂窩不可。
最終,張云霄定在“11”這個數字上。
具體的,看張蝶的反應,如果他反應劇烈,就在此基礎上再加一兩次停止;如果沒有反應,就盡早停止;如果有反應,但反應不大,就繼續。
張蝶反應遠超想象。
只是三次燒山火,她的身體已經扭動得像個蟲子了,在躲避下針。
夫人嚇得跟什么似的,撫摸著孩子額頭,不住地問:“蝶兒,你這是怎么了,蝶兒。”
張蝶沒有回答。她甚至沒有睜眼,只是身子跟蟲子一樣的扭。
又因為她本就很虛弱了,這一番扭動讓她滿腦袋汗,頭發都打綹了。
丫鬟忙上前按住自家小姐。
這若是掙扎狠了傷到了自己,可怎么得了啊。
趁著丫鬟按住小姐的功夫,張云霄迅速將之前下的針一一拔出,而后才說:
“好了,你們也不用再按著了,就讓病人扭。”然后又招呼丫鬟:“來幾個人,按著她腿腳,千萬別碰了腳踝上的針。”
計劃趕不上變化,這一下不僅鬼門十三針被下的亂七八糟,連燒山火沒法按計劃來了。
他停了燒山火,但針沒有拔,先就停在那,也猶豫要不要做另一側申脈穴的燒山火。
單一側的做了三次效果就這么好,如果另一側做了呢?
要么,病人直接醒了;要么,病直接死了。
不像有中間可能的樣子。
偏偏,他對精神醫學完全是空白,即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樣,也不知道之后會有什么后果。
他號脈,脈象并沒有什么變化。
他看臉色,除了滿頭大汗,也沒有什么區別,甚至恍惚臉上比剛才多了些生氣,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望聞問切,常規的中醫問診手段廢了大半。
常規的西醫診斷手段也檢測不到異常。
只能賭。賭另一側穴位,燒山火補法下去,病人立刻就會醒。
賭對了,皆大歡喜;賭錯了,表示遺憾。
而且,得趕快決定,要不然等癥狀消失,固然風險低一些,但張蝶這一次蘇醒的機會也就浪費了。
醫學,或許是嚴謹的科學。但治病不是。
它里面有玄學,有約定俗成,有風俗習慣,甚至有人倫禁忌。
一切與治病救人有用,但與科學無關,甚至與醫學無關的東西,老祖宗用了很多,西方人也不是沒用過。
這里面當然包括賭博。
一切看起來匪夷所思的方藥、穴位、治病手段,最早都是賭來的。
這些,張云霄在上輩子就知道,這輩子更加理解了。
但理解是一回事,真正做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在眼下收益大,風險也大的情況下,敢不敢賭。
夫人敢,他就敢。
“夫人,”他向夫人說明情況:“你也看到了,小姐反應激烈。
“接下來一針下去,或許小姐就此醒來,癥狀緩解或者消失;
“或許小姐徹底瘋掉,甚至就此死亡。”
夫人兩腿一軟,差點跪下,得虧旁邊丫鬟扶住。
“我的兒,”她大哭:“那不治可不可以?不治呢?”
“不治。”張云霄想想:“最壞的結果,就是維持原樣吧。”
夫人一聽,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我要,我要跟夫君商議一下。”
“自是應該,不過,”張云霄說:“要快。等小姐此時反應消失,再下針便不如現在效果好了。”
他想了想:“我跟夫人一起去吧。”
夫人畢竟不是醫者,心情激蕩之下更難以說得清楚,倒不如他來說,還省的時間。
按照他的本意,張云霄不想征求家屬意見,直接自己決定是否下針。
這顯然最節約時間,最及時。
但不行。
若是平頭百姓,他也就這么做了。但眼下,他的身份是平頭百姓,而對方貴為金吾衛中郎將,乃是官身。
若是病人出了意外,張云霄固然會感到悲傷遺憾,自身說不得也會出什么意外。
畢竟非親非故,非友非敵,還是謹慎些好。
張明遠聽了張云霄描述,很快做出決定:“做吧。
“若蝶兒因此有什么不測,也是命數如此,只怪她福分淺薄,天命難違。
“何況,不還有成功的可能么?
“做,還有成功可能;不做便一絲可能也沒有了。那即便有可能有更壞的結果,為了那點希望,也沒有什么可猶豫的吧。”
既然親屬都這么說了,張云霄便再沒有顧慮,回到房間。
此時,張蝶蛄蛹地幅度小了很多,身下汗水不僅把單衣洇濕,甚至還進一步把床單洇濕了。
張云霄皺眉吩咐丫鬟:“準備熱水,等小姐醒來之后飲用。”
丫鬟一聽“醒來”兩字,高興地答應了一聲,下去準備了。
張云霄則抱著她另一只腳,開始進行燒山火針法。
如法炮制,三次之后,
張蝶一個仰臥起坐,坐了起來,眼睛猛地睜開,看向張云霄,突然瘋了一樣的朝他撓抓,似乎要把他整個人撕爛,
嘴里還不住得喊:“滾!不要碰我!你滾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