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垢回到地面時,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鮮血淋漓,筋肉裸露,他就那么站在地洞口,血珠子順著腳踝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疫鼠正蹲在一塊石頭上叼著根草藥葉,抬頭看了一眼,嘴里的草藥啪嘰掉在地上。
“我操!”
他一個激靈蹦起來,竄到無垢面前,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禿子,你們佛門現在流行這么玩兒?你皮呢?”
無垢咧嘴一笑,血肉模糊的臉上齜出一口白牙,看著格外滲人。
“沒辦法,地下有位女施主,太過熱情,貧僧不留下點什么,走不了。”
疫鼠圍著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行,你先別動,我去叫小四。”
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小四!小四!快過來!禿驢要死啦!”
無垢站在原地,看著疫鼠跑遠的背影,血肉模糊的臉上依舊掛著笑。
周圍那些正在搬運東西的小妖們看見他這副模樣,嚇得尖叫著四散逃開,躲得遠遠的,只敢探出腦袋偷偷張望。
“那……那位大師怎么變成這樣了?”
“好可怕,全是血……”
“他還在笑,他是不是疼傻了?”
小妖們嘰嘰喳喳,又害怕又好奇,無垢轉頭看向他們,笑著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貧僧好得很,你們忙你們的。”
小妖們被他這一笑嚇得又是一陣尖叫,縮回腦袋再也不敢露頭。
很快,素雪急匆匆地趕來,她看見無垢的瞬間,臉色就變了。
“無垢師傅,你這是……”
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無垢的手腕,綠光從掌心涌出,化作汩汩死氣。
無垢躲了一下:“別急,貧僧沒事。”
“別動。”素雪眉頭緊皺,催動靈力。
死氣滲入無垢體內,滋養著他裸露的血肉,傷口開始緩慢愈合,新生的皮膚從傷口邊緣長出,粉嫩嫩的,薄得像一層紙。
但長出來的速度很慢,剛長出來一點,就被他身上殘留的灼熱氣息燙得焦黑,卷曲起來。
素雪皺眉:“你身上的火毒還沒散,我驅不干凈。”
無垢笑笑:“皮外傷而已,不礙事,你的生機精貴,還是留著給更需要的人吧。”
“皮外傷?”疫鼠抱著雙臂,盯著他身上還在冒煙的傷口,“你他媽都這樣了還皮外傷?那什么才算重傷?腦袋掉了?”
無垢倒是不怎么在意:“金蟬脫殼,總得留下點東西,反正貧僧也不靠皮囊吃飯。”
“眾生相一脈,褪皮和褪袈裟一樣,褪了一層還有一層。”
“只是可惜那件袈裟,穿了這么久,還挺合身的。”
疫鼠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問:“下面到底有什么?能把你逼成這樣?”
無垢把地下的情況簡單說了說。
“下面是一座監獄,很多層,每一層都有牢房,牢房里全是焦黑的尸骨。貧僧粗略看了看,少說也有幾萬具。”
“鳴蟬族的,植物族的,獸族的,什么都有。”
“大約第七層,有一個瘋女人,實力深不可測,貧僧在她面前,撐不了幾招。”
“下去的時候貧僧還特意隱藏了氣息,結果剛看到點東西,就被她發現了,一道火過來,貧僧躲得快,還是被擦到了一點。”
“幾萬具尸骨?”疫鼠咂了咂嘴,“這他媽比石林的小妖怪還多了。”
素雪站在一旁,臉色有些蒼白,她是天醫,救死扶傷是本能的沖動,聽見這么多尸骨,心里堵得慌。
“那個女子……”她輕聲問,“她是什么人?為什么要燒死那么多人?”
無垢搖搖頭:“貧僧也不知,只聽見她自言自語時提到過‘朱判’二字,想來和中州脫不了干系。”
“朱判?”疫鼠眼睛一瞇,“又是那個狗東西?那你怎么逃出來的?”
“她對光有反應。”無垢說,“貧僧催動佛光的時候,她愣了一瞬,就那一瞬,貧僧褪了皮,鉆進地里跑了。”
疫鼠站起身來:“行,那老子下去一趟。”
素雪有些擔憂,畢竟連無垢都不是那人的對手。
疫鼠擺擺手:“怎么?瞧不起你鼠哥?我現在好歹也是七階,論打架,至少不比禿驢差多少吧。”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牙:“再說了,老子現在是不死之身,怕個鳥?”
他說得理直氣壯,但眾人都知道,邪祟的不死之身是相對的,連凈穢這樣達到了司命期的強者也會身隕。
若對方真是朱判爪牙,掌握了神術,誰知道死了還能不能活?
但疫鼠不在乎,他一貫如此,嘴上罵罵咧咧,真有事的時候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頭。
“也不能把麻煩事總留給大人來處理,既然知道那瘋女人怕光,咱就給她光。”疫鼠說。
“老子記得,天赤州皇城那邊有種發光的蘑菇,燃起來亮得很,我去跑一趟,弄它個百八十斤,回來燒死那瘋婆子。”
無垢搖頭:“不用,我和你一起再下去一趟。”
疫鼠皺眉:“你剛逃出來,又下去送死?”
無垢抬起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不是送死,是度人。”
“貧僧本是佛門眾生相一脈,修行千年,所求者何?”
“求一個度字。”
“度已,度人,度世間苦厄。”
他低頭,看向自已血肉模糊的身體。
“皮囊而已,褪了一層還有一層。”
“沒了皮膚還有血肉,沒了血肉還有五臟六腑,沒了五臟六腑還有骨骼。”
“骨骼若也燒盡了,還有一顆舍利子。”
“貧僧和你一樣,也死不了。”
他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笑意:“再說,貧僧還有袈裟可褪,眾生相一脈,最不缺的就是殼子。”
“當然,貧僧出這么大的力,幫了這么大的忙,回去以后得讓庾禾小施主好好犒勞一下貧僧才好。”
疫鼠想了想,點頭:“行,那就咱哥倆下去,你來當燈泡照死她。”
他又看向素雪:“小四,你在上面等著,萬一我倆也折里頭,你還能想辦法救一救。”
素雪點點頭,眼眶有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