徃涼亭下風似乎都帶著幾分燥熱。
當秦風的手指剛搭上寧遠山的脈搏，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陰沉。
寧清雅擔憂地站在一旁看著，兩只手絞在一起，心中無比的焦急，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秦風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調動丹田里那股溫和的內力，順著指尖，將其一點點注入老爺子的經脈里。
他像是在走迷宮般，仔細地探索著老爺子的身體，一點點排查，生怕漏過任何一個角落。
數息之后，他那眉頭不但沒松開，反而緊緊皺起，死死盯著老爺子的臉。
“不對……爺爺這情況不是中毒。”秦風猛地收回手，像是還沒想通，又緩緩搖了搖頭，“老爺子身子里干干凈凈的，沒有任何新的毒素侵蝕，就連之前余毒也基本清除了。”
“那……那爺爺這到底是怎么了？”寧清雅看著寧遠山嘴角殘存的那抹黑血，還有那肉眼可見灰敗下去的臉色，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既然沒毒，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
秦風看著雙目微闔，氣息微弱的的寧遠山，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從中醫的角度來說，爺爺這是心死。”
“心死？”寧清雅愣住了，一時間有些不太明白。
這詞聽著實在是太玄乎了。
“哀莫大于心死。”秦風嘆了口氣，語氣沉重，“說白了，就是老爺子自己不想活了。他在主動切斷自己的生機。”
“這既不是病，也不是毒，是他自己……把那口氣給松了。”
這一句話，像晴天霹靂一樣砸在寧清雅頭上。她身子一晃，猛地撲過去抓住老爺子枯瘦的手：“爺爺！為什么啊？！”
“您到底怎么了？為什么要這樣？”
“我不爭了……我真的不和寧浩爭了，公司給他，全給他！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您好好的，我只想陪著您啊！”
寧清雅哭得撕心裂肺，寧遠山的眼皮顫了好幾下，才終于費勁地撐開一條縫。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全是灰敗的血絲，深處藏著的絕望，看得人心里發寒。
他看著哭成淚人的孫女，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卡了沙礫，發不出個囫圇音，只有滾燙的老淚順著那深深的皺紋溝壑往下滑。
“……清雅……丫頭……爺爺……對不住你……”
聲音破碎得厲害，全是氣音，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無力感。
“不！沒有！爺爺您從來沒對不起我！”寧清雅眼淚決堤似的往下淌，“您別嚇我，求您了……為了我，為了我爸，您別放棄行不行？”
秦風蹲下身，一把攥住老爺子另一只已經開始發涼的手。內力不要錢似的瘋狂往里灌，想強行拽住那點正在飛速流逝的生機。
但他能感覺到，老爺子體內有股“氣”正在自行潰散。那是一個人活著的念頭，如今這盞燈，是他自己要吹滅的。
“爺爺，”秦風眉頭緊鎖，語氣急促，“您沒必要把別人的臟水往自己身上潑。您就算不為自己，也得想想清雅，想想岳父岳母吧？”
“您要是走了……這個家，哪怕還在，那味兒也就變了。”
寧遠山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遠處漸漸西沉的太陽，眼神凄涼得讓人不敢看。
“我活著……就是個累贅……只會害了清雅。”
“只有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她才算真的安全。”
“你也……”老爺子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強撐著最后一口氣，目光轉向秦風，硬生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才能……沒顧忌。”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只要他活著一天，秦風看在他的面子上，做事就得束手束腳，哪怕寧浩那個畜生做得再絕，秦風也不好下死手。
只有他死了，秦風才能徹底放開手腳，心無旁騖……
話音還沒落地，寧遠山原本那只剛想努力抬起來一點的手，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爺爺！！”寧清雅一聲慘叫，撕心裂肺。
旁邊的監控儀器瞬間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長鳴聲，原本在一旁候著的醫護人員臉色見狀大變，立刻推著車就沖了過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
這位曾經在商界叱咤風云的寧遠山，就這么帶著滿心的絕望和對孫女還不完的愧疚，油盡燈枯，徹底撒手人寰了。
……
醫院急救室外的走廊里，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當寧國富和寧母接到電話趕過來的時候，親眼目睹了這樣的場面。
女兒徹底癱軟在秦風懷里哭得直抽抽，而搶救室門頭那盞紅燈，已經熄滅了。
寧國富瞪大雙眼，滿臉驚駭的神色，腳下一軟，踉蹌了一大步，還得扶著墻才沒有直接跪倒下去。
在這一瞬間，這個中年男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干了，背都佝僂了下去，仿佛一下老了十歲。
寧母更是受不住這晴天霹靂的打擊，白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現場的醫護人員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寧建軍和寧浩父子倆來得稍微晚了點。
寧建軍第一時間沖了過來，臉上的悲痛看著倒是真真的，就是那眼角有點干，半天也沒擠出一滴淚。
“這就沒了？早上老爺子不還好好的嗎？”
“怎么說沒就沒……這也太突然了。”
李蕊站在一邊，看著被推出來的寧遠山，一臉的不可思議的喃喃自語道。
寧浩縮在他爹身后，眼神飄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寧清雅和秦風，更不敢往那蓋著白布的推車上看一眼。
“大哥！”寧建軍猛地沖到寧國富面前，捶胸頓足，嗓門極大，“這怎么回事啊！爸上午精神頭還那么足，怎么現在突然就走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吼完這句，他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轉頭死死盯著秦風，咆哮道：“秦風！是不是你？你剛才跟老爺子說什么了？”
“為什么老爺子突然就……就！”
寧建軍情緒激動得過分，沖上來一把揪住秦風的衣領，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亂飛。
秦風任由他揪著，冷冷地看著寧建軍。他能看出來，這人眼里的痛苦倒是有幾分真的，畢竟是親爹。
“老爺子自己不想活了。”秦風的聲音冷得沒一絲溫度，目光越過寧建軍，直直地釘在那個躲躲閃閃的寧浩身上，眼底的殺意毫不遮掩。
老爺子這心病，根源就在這個好堂哥身上。
“什么玩意兒？”
寧建軍愣住了，手上的勁兒松了松：“什么叫不想活了？”
“老爺子好端端的，這才幾個小時，怎么就不想活了？”
寧國富和剛醒過來的岳母也都一臉茫然地看向秦風，這話聽著太沒頭沒尾了。
秦風耐著性子，一字一頓地解釋：“老爺子絕望了。他看不到一點盼頭，覺得自己活著就是拖累，那口氣散了，人自然就留不住。”
寧家幾個人聽得面面相覷。
好好的日子不過，怎么就絕望了？
“小風，到底咋回事啊？這中間肯定有事兒！”寧國富眉頭鎖得死緊。上午他來探視的時候，老爺子還能讓護工攙著溜達兩圈，精神頭也不錯，怎么才一下午不見，這就陰陽兩隔了？
秦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寧浩臉上：“這個嘛，你們恐怕得好好問問咱們這位好堂哥了。”
這一句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去。寧國富和寧建軍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寧浩。
被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寧浩瞬間炸毛了，梗著脖子嚷嚷：“看我干什么？啊？你們看我干什么！”
“你們該不會以為老爺子的死跟我有關系吧？這也太搞笑了！”
“我今天一天都在公司忙活，老爺子的死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寧浩雖然嘴上喊得兇，想撇清關系，可他的聲音明顯發虛，底氣不足，兩條腿都在不停的打晃。
寧建軍本來還悲痛著，一聽這話，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死死盯著兒子：“你去公司干什么？”
“我不是警告過你嗎？在你爺爺點頭前，不準你踏進公司半步！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
這事兒是他之前千叮嚀萬囑咐過的。
老爺子雖然松口讓寧浩回來，但還沒正式發話讓他回公司，這逆子怎么就敢去？
不過……就算去了公司，頂多也就是挨頓罵，也不至于直接把老爺子氣得不想活了吧？
突然，電光火石之間！
寧建軍腦子里閃過當初寧浩在國外那些混賬話，臉色一下變得煞白。
他猛地往前一步，用顫抖著的手指向寧浩：“逆子！你說實話！是不是你給老爺子下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