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淮和風息的速度不慢，出了碧云天，辨明方位，便準備動身前往名單上的第一個地點。
如今他們已不是妖靈會館的正式成員，自然不好再堂而皇之地使用會館遍布各地的內部傳送門網絡——那不僅需要權限，也容易留下過于清晰的行動軌跡。兩妖略一商議，決定采用一種在妖精與部分知曉異類存在的人類修士之間，頗為流行的中長途交通方式。
不是所有妖精都擅長或喜歡長途飛行，也并非所有任務或出行都值得動用耗費不菲、且可能引人注目的傳送法陣。總有些性子不那么急，或想順路領略一下不同地域風光、感受天地靈機變化的妖精，偏好更“傳統(tǒng)”一些的出行體驗。于是，一個應運而生的組織——“滴滴飛妖”，便在近幾十年間悄然興起并迅速形成了規(guī)模。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妖精版的、專注于空中交通的“網約車”平臺。注冊并通過審核、擁有可靠長途飛行能力——包括但不限于自體飛行、駕馭法器或馴化飛禽類靈獸的“飛妖司機”們，可以在平臺上發(fā)布自己的空閑時段、常飛路線、載客偏好與收費標準。
而有出行需求的乘客——多為妖精，也有少數人類修士，則可以通過論壇，手機軟件，或者是直接打電話等方式發(fā)布行程需求，等待接單或主動聯(lián)系合適的司機。
這種方式，比起自己埋頭苦飛，省力不少；比起傳送門，價格親民，且更具靈活性；沿途還能與不同的“司機”聊聊天，打聽些當地風物消息，甚至結識新朋友，頗受不少中低層妖精和閑散修士的歡迎。
此刻，站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巔，虛淮便掏出了手機，然后登陸了軟件。
對照著名單上的地址，虛淮在訂單上填好了自己要去的地方——西南蒼翠山域邊緣的‘聽竹坳’，然后又熟練的發(fā)了定位，就在原地等了起來。
很快，手機微震，屏幕上一條信息被點亮并置頂，隨后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乘客您好！我是編號‘青翼-734’的飛妖司機，本體青羽鷹，三百年道行，擅長長途平穩(wěn)飛行，熟悉西南山域路線，已接單。
預計約五分鐘后抵達您當前位置的上空。本次行程預估費用：八百八十元元——加收百分之十的服務費。請問是否確認？”
虛淮看了一眼風息，風息微微頷首。虛淮這才對著手機說道：“確認。”
“好嘞！乘客請稍候，我很快到！”一個略顯粗豪、帶著點口音的爽快聲音從手機中傳出，隨即聯(lián)系中斷。
大約四五分鐘后，天際傳來一陣悠長的鷹唳。抬頭望去，只見一只翼展超過三丈、羽毛泛著金屬光澤的青色巨鷹，正收攏翅膀，以一個頗為精準瀟灑的姿態(tài)朝著他們所在的山頭滑翔降落。落地時，雙翅帶起的強風卷起枯葉塵土，但巨鷹顯然經驗豐富，妖力微吐，便將風壓控制在一定范圍，沒讓乘客吃土。
青光一閃，巨鷹化作一個身材精悍、穿著利落短打、背后依稀有一對青色羽翼虛影的中年漢子。他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笑容，目光快速在虛淮和風息身上一掃，尤其在感受到風息身上那股沉凝的妖王氣息和虛淮清冷的冰系妖力時，笑容更真誠了幾分——這可是優(yōu)質客戶，通常事少，付賬也爽快。
“二位久等了！我就是‘青翼-734’，叫我老青就行。是去蒼翠山聽竹坳對吧？路線我熟，保準又快又穩(wěn)！”
老青拍了拍胸脯，隨即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個……按照平臺規(guī)矩，路程不算近，您看是不是先付一半訂金？到了地方再付剩下的。支持手機網銀制度，支持轉賬刷卡，如果需要使用特殊材料抵扣，平臺有實時估價系統(tǒng)，絕對公道！”
風息沒說話，虛淮已經拿出了一個小布袋，從中數出了四張紙幣。老青接過，臉上笑容更盛：“得嘞！兩位請！”
說著，他重新化作巨鷹形態(tài)，微微伏低身軀。虛淮和風息輕輕一躍，便落在了巨鷹寬闊平穩(wěn)的背脊上。那里顯然被施加了某種固化與防風的手段，羽毛根根如鐵，卻又不會硌人，坐上去頗為舒適。
“坐穩(wěn)扶好，咱這就出發(fā)！”老青長嘯一聲，雙翼猛然展開，用力一振，掀起一股氣浪，龐大的身軀便輕盈地騰空而起，迅速爬升，朝著西南方向疾飛而去。飛行果然平穩(wěn)，甚至感受不到太大的顛簸，唯有高空凜冽的氣流被一層淡淡的青色妖力屏障擋在外面。
鷹背上，風息閉目養(yǎng)神，繼續(xù)溫養(yǎng)體內妖力。虛淮則看似隨意地觀察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地貌，冰藍色的眼眸中思緒流轉。
只是兩妖剛剛在鷹背上盤膝坐穩(wěn)，調整好氣息，還沒來得及進入深層次的調息狀態(tài)，風息和虛淮口袋里的手機便幾乎同時發(fā)出了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這是他們特別關注的妖靈會館論壇板塊有新動態(tài)的提醒。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了然與無奈。這個時候，能被論壇特別提醒的，多半與老君那新增的誓言脫不了干系。虛淮神色平靜地取出手機解鎖，風息也探過目光。
屏幕亮起，直接跳轉到《老君誓言錄（持續(xù)更新版）》那棟高樓的頁面。果然，就在老君發(fā)布的第一千零七百三十五條誓言正下方，一條新鮮出爐、已經被頂到高位的回復赫然在目。發(fā)帖者的ID毫不掩飾，金光閃閃的認證標識旁，赫然是“翠竹妖王-洛竹”幾個大字。
帖子內容簡單粗暴，直接貼出了一份清晰列出姓名、大致地域和被奪能力類型的妖精名單，備注：“據可靠消息，風息、虛淮二人近日將按此名單順序逐一拜訪，了結舊日因果。途經各地道友若有‘切磋’之意，可留意相關動向。（友情提示：他們有要事在身，趕時間。）”
下面已經跟了一長串回復：
“前排合影！洛竹大大親自下場爆料！”
“名單上的兄弟姐……妖們，還好嗎？”
“翠竹妖王這是……監(jiān)守自盜？啊不是，是友情劇透？”
“所以這算是官方認證的挑戰(zhàn)路線圖？”
“風息虛淮：我謝謝您嘞！”
“實名制論壇就是剛啊！話說洛竹妖王你們不是一伙的嗎？”
……
風息看著屏幕上洛竹那個金光閃閃的ID，以及底下飛速刷新的調侃回復，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低聲嘆道：“洛竹這個家伙……”語氣里充滿了無奈。
論壇是實名制不假，這樣直接明了、信息詳實，確實符合洛竹一向爽直或者說有時候有點莽的性子。
但是……他就不能搞點水軍，或者收買兩個小號來發(fā)？偏得用自己的大號、頂著妖王認證，就這么明晃晃地把他們的行動計劃給捅了出去？這跟舉著大喇叭喊“我們有貓膩”有什么區(qū)別？
妖靈會館里稍微有點資歷、消息靈通點的妖王、高手，誰不知道他們幾個是一伙的？洛竹這一手，簡直是挑釁！這不就是明擺著告訴他們，我就在這里，有種你們來拿嗎？
虛淮冰藍色的眼眸掃過屏幕，臉上倒是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評價了一句：“效率很高。”
也不知道是在說洛竹爆料效率高，還是在說這下他們“磨礪”的效率肯定會因此提高，實際上不只是效率，說不準質量和數量都會提升。
畢竟，有不少妖精都是不服輸的主，就這個態(tài)度擺出來，本來對九轉復靈丹沒什么興趣的大妖精和妖王估計都要來爭奪一下了。
前面正專心飛行、時不時還通過擴音法器問一句“二位要不要喝點水？我備了清心露”的老青，顯然也聽到了后面的動靜，忍不住通過后方的妖力感應“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乖乖，這兩位乘客到底是什么來頭？剛上車沒多久，這妖王級的朋友就直接在會館頂級熱帖里“賣”他們？還附贈詳細行程單？這趟活兒，怎么感覺突然就不那么“普通”了呢……老青心里莫名有點發(fā)毛，翅膀扇動的頻率都下意識加快了幾分，只想趕緊把這單跑完。
“也好。”風息重新閉上眼睛，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wěn)，“省得我們一個個去找，正好集中解決。只是……但愿別嚇到我們要拜訪的正主。”
虛淮點了點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點，似乎是在查看地圖和估算時間，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隱隱有戰(zhàn)意開始凝聚。既然避無可避，那便迎面而上。這趟“還債”兼“磨礪”之旅，從洛竹按下發(fā)送鍵的那一刻起，便正式進入了高難度模式。
高空的風，似乎更急了些。老青駕駛著他的“青翼-734”航班，載著兩位已然成為移動標靶的乘客，朝著名單上的第一個目的地——蒼翠山聽竹坳，加速飛去。而論壇上，關于這份名單和預測路線的討論，正以驚人的速度發(fā)酵、傳播。無數目光，或好奇，或戰(zhàn)意盎然，或別有深意，開始朝著蒼翠山方向匯聚。平靜的蒼翠山域，即將因為兩位訪客和一份公開的名單，變得熱鬧非凡。
高空的風，原本只是凜冽，此刻卻驟然多了幾分肅殺與躁動。
老青正習慣性地想再問一句乘客是否需要調節(jié)一下防風屏障的強度，一股強烈到讓他羽翼發(fā)麻的危機感陡然從側前方襲來！他甚至來不及完全回頭，眼角余光便瞥見三道色澤各異、卻同樣蘊含著磅礴妖力與惡意的光芒，撕裂云層，呈品字形朝著他背上的兩位乘客暴射而來！
一道赤紅如熔巖流淌，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散發(fā)出焚金蝕鐵的灼熱；一道土黃厚重如山岳傾壓，帶著沉悶的呼嘯，似乎能封鎖空間，鎮(zhèn)壓一切靈動；最后一道則是銳利無匹的青色風刃，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殘影，尖嘯聲刺耳欲聾，直取要害！
襲擊毫無征兆，且配合默契，封死了上下左右大部分閃避空間，顯然埋伏已久，且絕非試探，而是存了一擊必中或至少重創(chuàng)目標的狠辣心思！
“臥槽！什么情況？！二位小心！”老青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驚叫出聲，龐大的鷹身本能地就想翻滾躲避。他只是一只兢兢業(yè)業(yè)跑運輸的三百年飛妖，哪里經歷過這種陣仗？這簡直是憑空掉下來一場無妄之災！他心里已經把平臺投訴電話默念了八百遍，要是能活著回去，一定要告這群無法無天的襲擊者危害公共交通！
然而，他背上的兩位乘客，反應卻比他這個“司機”要快得多，也冷靜得多。
幾乎在危機感升起的同一剎那，風息已然睜開了雙眼，眸中青光一閃，周身氣流瞬間以他為中心變得粘稠而有序。面對那三道凌厲的攻擊，他并未驚慌閃躲，而是右手抬起，對著來襲的方向虛虛一握。
“散。”
清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剎那間，那三道原本軌跡刁鉆、勢大力沉的攻擊，仿佛撞入了一張無形而柔韌的大網之中。熾熱的赤紅流火像是被無數細微的氣流分散、引導，偏離了目標，在巨鷹側后方數十丈外炸開成一團絢爛但無害的火云；厚重的土黃光柱則被層層疊疊的旋轉氣流卸去力道，速度驟減，最終如泥牛入海，消散于無形；至于那最快的青色風刃，更是詭異，它非但沒有突破氣流阻礙，反而像是被同類力量“安撫”或“同化”了一般，在靠近鷹背數丈時驟然解體，化為一縷縷清風，融入了四周的空氣里。
就在風息化解攻擊的同時，虛淮也動了。他并未起身，只是冰藍色的眼眸鎖定了攻擊襲來的那片翻滾云層，左手五指張開，朝著那個方向微微一探。
“凝。”
云層之中，溫度驟然暴跌！無數細微的冰晶憑空凝結，并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匯聚，眨眼間便將那片數十丈方圓的云氣凍結成了一塊巨大的、不規(guī)則的浮空冰坨！
冰層內部，隱約可見三道因急速冰凍而顯得有些僵硬、正奮力掙扎的身影輪廓——赫然是三只形態(tài)各異的妖物：一只渾身赤鱗、頭生獨角的火蜥蜴；一頭披覆巖石甲胄、形似穿山甲的土行妖；還有一只羽毛泛著金屬光澤、眼神銳利的青灰色隼鳥。
“果然來了。”虛淮收回手，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幾只擾人的蚊蠅。他的冰系能力不僅威力強大，更兼具極強的控制與禁錮效果，尤其適合應對這種隱匿突襲的敵人。
從襲擊發(fā)生到被反制禁錮，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老青甚至還沒完全完成他那個半途而廢的翻滾動作，戰(zhàn)斗似乎就已經……結束了？
他傻愣愣地維持著略微傾斜的飛行姿態(tài)，巨大的鷹眼里滿是驚駭和后怕，看著不遠處那塊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的浮空大冰塊，以及冰塊里那三個姿勢滑稽、動彈不得的襲擊者，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隨后才說一句：“二位，這襲擊是你們自己引來的，出了事我可不負責，還有一件事……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