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田大雄(本卷32章寫錯名字了)拎著公文包,有些疲憊地走出租住的二層木造公寓。
他是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部細菌學研究室的研究生,師從堀內教授,最近正參與一個頗為機密、但據說得到陸軍軍醫部門高度關注的研究項目。
連日來的高強度實驗和數據分析,讓他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準備去常去的蕎麥面屋解決晚餐。
剛走下門前的兩級石階,眼角余光忽然瞥見斜對面巷口,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增田停住腳步,瞇起眼望去。
巷口空蕩蕩,只有晚風卷起幾片落葉。
大概是眼花了,他想。
可就在他轉身要走時,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回頭!
巷口陰影里,兩點幽綠的光,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那是一只體型中等的黑狗。
它蹲坐在陰影邊緣,全身皮毛漆黑,幾乎與昏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暮色中泛著冰冷、非人的綠光。
它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漠然。
增田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去!走開!”他下意識地揮了揮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
黑狗依舊沒動,只是那綠油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然后,它緩緩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入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
增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復。
野狗而已,京都街頭并不少見,大概是找食物的。
他自我安慰著,快步走向蕎麥面屋,但那一對幽綠的眸子,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兩天,增田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那只黑狗沒有再在公寓附近出現,但他卻總有種被窺視的感覺。
有時在實驗室熬夜到凌晨,獨自穿過寂靜的校園回住處,他會冷不丁回頭,總覺得身后陰影里有什么東西跟著。
有時在食堂吃飯,窗外樹影晃動,他也心頭一跳。
同研究室的、來自東京大學北野政參前輩前幾天醉酒溺亡的陰影還沒散去,整個研究室氣氛都有些壓抑,堀內教授更是脾氣暴躁。
這讓增田的神經更加敏感。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在大學圖書館查閱資料,抱著一摞厚重的德文期刊走到靠窗的座位時,無意間望向窗外樓下的小徑。
一只黑狗,正蹲在路邊的銀杏樹下,仰著頭,目光精準地穿過窗戶,落在他身上。
又是它!
增田手一抖,幾本期刊嘩啦滑落在地,引來附近幾個學生側目。
他慌忙蹲下撿拾,再抬頭時,窗下的黑狗已經不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
它在盯著我?
他搖搖頭,暗罵自己神經衰弱了。
什么為覺得有狗盯著他,可能嗎?
定是最近跟著堀內教授搞的那個“特殊項目”,壓力太大了。
那項目是軍部直接委托的,涉及某些非常規的細菌培養與動物感染實驗。
雖然具體細節以他的權限所知不多,但實驗動物的慘叫、那些培養皿中異常活躍的菌落、以及教授和幾位核心前輩臉上日益凝重的神色,都讓他潛意識里感到某種不安。
他甚至好幾個晚上都在做噩夢,夢見被無數雙血紅瘋狂的眼睛追逐。
“大概是附近的野狗吧。”增田自言自語的說,“最近這一帶的野狗好像多了些,聽說町內會還在商量要不要組織一次清理。”
就在今天下午,他們研究室負責的那個特殊項目第一階段取得了關鍵性突破,得到了軍部派來的技術軍官的高度認可。堀內教授緊繃了數月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諸君,辛苦了!”堀內教授難得地大手一揮,“今晚,我請客!去愛之園,好好放松一下!”
愛之園是祇園一帶頗有名氣的料亭,消費不菲,常有藝伎陪侍。
對于這群平日里埋頭實驗室、領著微薄津貼或補助的研究員來說,無疑是極具誘惑的犒賞。
眾人頓時歡呼起來,連日來的疲憊和壓力似乎一掃而空。
增田大雄也松了口氣,心里那點莫名的陰霾被即將到來的享樂沖淡了不少。
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是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堀內教授居中而坐,滿面紅光,正與陪酒的年輕藝伎說笑。
其余四名研究員,包括增田,也各自有了幾分醉意,拘謹盡去,高聲談笑,劃拳行令,氣氛熱烈。
清酒的醇香、食物的香氣、脂粉味、還有男人們放縱的笑語聲,混雜在溫暖的空氣里。
增田喝得不少,感覺腦袋有些發沉,視線也有些模糊。
他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和燈火,聽著同伴們討論實驗成功后可能帶來的獎金、晉升機會,甚至軍部的特別嘉獎,心頭也跟著熱了起來。
直到深夜時分,宴席才將散。
“哈哈哈哈哈!痛快!今晚真是痛快!”
“堀內教授海量!增田君也不錯嘛!”
“軍部那邊認可了咱們的成果,后續經費肯定沒問題!到時候,咱們這個研究室,就是帝國……不,是世界一流的!”
為慶祝那個秘密研究項目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并獲得了陸軍軍醫部門某位大人物的首肯。
他們所有清酒、燒酎混著喝了不少,除了年紀最大、酒量也最好的堀內教授還保持著幾分清醒,其他四人早已醉眼迷離,腳步虛浮。
尤其是增田大雄,他酒量最淺,又被前輩們灌得最多,此刻幾乎是被兩個同僚架著走,腦袋耷拉著,嘴里無意識地嘟囔著什么。
五個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在已然寂靜的祇園小巷,夜風一吹,酒意更上頭。
石板路在腳下似乎有些搖晃,兩側的料亭和茶屋大多已熄了燈火,只有檐下的燈籠發出昏黃朦朧的光,拉長他們歪斜的身影。
“唔……憋、憋不住了!”一名叫吉村的研究員突然捂住小腹,滿臉痛苦,“得、得找個地方放水……”
“哈哈,吉村你這家伙,酒量不行,膀胱也不行!”另一人嘲笑。
“同去同去!”堀內教授也感覺尿意上涌,大手一揮,“找個僻靜角落,速戰速決!”
五個人于是嘻嘻哈哈,互相拉扯著,拐進了主路旁一條更窄、也更黑暗的巷道。
這里似乎是料亭后廚貨物進出的小道,堆著些廢棄的板條箱和雜物,地面潮濕,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污水和垃圾混合的氣味。
月光被高墻擋住,只有遠處街燈的一點余光勉強滲入,勉強勾勒出雜物模糊的輪廓。
幾人分散開幾步,各自對著墻根,開始解手。
增田大雄醉得最厲害,他踉蹌著走到巷道最深處,靠在一個巨大的、散發著霉味的木桶邊,摸索著褲帶。
耳邊是同伴們嘩嘩的水聲和醉醺醺的嘟囔、低笑。
夜風吹過巷口,發出嗚嗚的輕響。
就在這時——
“嗚……嗚……”
一陣極其低沉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嗚咽聲,從前方的黑暗角落里傳來。
增田迷迷糊糊地抬眼看去。
陰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嗚咽聲接連響起,從巷道的不同方向,從那些板條箱后、雜物堆里。
那不是一只狗的聲音。
是很多只。
吉村率先提好褲子,不耐煩地轉頭罵道:“哪來的野狗,滾開!”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突兀。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從吉村左側的雜物堆后撲出!
快!快得只有一道模糊的殘影!
“啊——!”吉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就被那黑影狠狠撞在腰側,整個人趔趄著摔倒,后腦勺“咚”地磕在濕滑的石板上。
襲擊者落地,轉身,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增田和其他人終于看清了那東西——
那是一條狗,但模樣極其駭人!
它體型比常見的野狗要大上一圈,肩背精瘦卻肌肉線條猙獰,渾身皮毛骯臟板結,多處脫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皮膚和潰爛的瘡口。
最可怕的是它的頭部,口鼻處不斷滴落著黏稠腥臭的涎水,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渾濁的赤黃色,瞳孔縮成瘋狂的小點,死死盯著倒地呻吟的吉村,咧開的嘴里,牙齒黃黑尖銳,牙齦潰爛出血。
“什么東西?!”
“瘋狗?!”
堀內教授酒醒了大半,驚恐地后退。
然而,已經晚了。
“嗖!”“嗖!”“嗖!”
更多的黑影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里竄出!
一條、兩條、三條……足足七八條體型不一、但同樣骯臟癲狂的野狗,瞬間將他們五人半包圍!
這些狗的狀態極其異常,動作迅猛卻帶著一種不協調的僵硬和抽搐,跑動時有的后腿拖地,有的脖子歪斜,但它們的目標明確——人!
“滾開!畜生!”另一名研究員倉促間抓起地上一根破木棍,胡亂揮舞。
一條體型較小的瘋狗悍不畏死地撲上,一口咬住他的小腿!
“啊——!”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那研究員感覺牙齒深深嵌入了皮肉,劇痛傳來,他瘋狂踢打,木棍砸在狗身上發出悶響,那狗卻死不松口,反而瘋狂甩頭撕扯!
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仿佛刺激了這群瘋狗。
它們一擁而上!
目標首先集中在了倒地的吉村和那個被咬住小腿的研究員身上。
幾條狗瘋狂地撲咬他們的手臂、大腿、軀干,布料撕裂聲、犬齒入肉聲、人的慘嚎聲和瘋狗喉嚨里發出的興奮呼嚕聲、低吼聲混作一團。
“救命!救救我!”吉村在地上翻滾,徒勞地用手臂護住頭臉,瞬間手臂就被咬得血肉模糊。
堀內教授和另一名尚能行動的研究員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往巷口跑。
但兩條體型較大的瘋狗已經堵住了去路,齜著牙,涎水橫流,步步逼近。
堀內教授抓起一個破竹筐砸過去,瘋狗敏捷地躲開,隨即猛撲上來,一口咬向他的大腿!
“呃啊!”堀內教授痛呼倒地,瘋狗立刻撲到他身上,瘋狂撕咬他的肩膀和手臂。
另一條狗也加入戰團。
最后那名研究員眼見逃生無望,背靠著墻,揮舞著不知從哪里摸到的一塊碎磚,歇斯底里地大喊,試圖嚇退逼近的瘋狗。
而醉得最厲害、反應也最遲鈍的增田大雄,直到一條嘴角潰爛、淌著腥臭口水的黃狗悄無聲息地撲到他面前,他才猛然驚覺。
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那狗渾濁赤黃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只有瘋狂的嗜血欲望。
增田的醉意瞬間被極致的恐懼驅散,他尖叫著,下意識地用手去推。
“咔嚓!”
黃狗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牙齒深深嵌入骨頭,劇痛讓增田眼前發黑。
他另一只手胡亂地捶打狗頭,踢踹狗腹,但那黃狗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死死咬住,拼命甩頭,增田甚至能聽到自己腕骨碎裂的輕微聲響。
更多的瘋狗注意到了這個落單的獵物。
一條黑狗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竄出,繞到增田身后,在他膝彎處狠狠一撞!
增田本就站立不穩,劇痛之下更是失去平衡,慘叫著向后摔倒,后腦重重磕在背后的木桶邊緣,嗡的一聲,世界天旋地轉。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那條咬住他手腕的黃狗松了口,轉而與其他三四條圍上來的瘋狗一起,撲向他的軀干、脖頸、面部!
犬牙刺破皮膚,撕裂肌肉,溫熱的血液噴濺出來。
他能感覺到瘋狂的撕扯和咀嚼,劇痛從全身各處炸開,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只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漏氣聲。
同伴們的慘叫、哭嚎、求饒聲漸漸模糊、遠去。
最后映入他逐漸渙散瞳孔的,是那條始終沒有參與撕咬、只是靜靜蹲坐在不遠處陰影里的精瘦黑狗。
它依舊那么安靜,黃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冷漠地注視著這場血腥的盛宴,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然后,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巷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貪婪的啃噬聲。
幾條瘋狗仍在撕咬著早已失去聲息的增田大雄的尸體。
堀內教授和那名靠墻的研究員奄奄一息,渾身是血,多處被咬得深可見骨,倒在血泊中微弱地呻吟,但也暫時未被繼續攻擊。
那些瘋狗似乎對尚有活氣的目標興趣減弱,專注于眼前的“食物”。
精瘦的黑狗站起身,輕輕甩了甩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仿佛指令般的嗚咽。
正在進食的瘋狗們動作一頓,紛紛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黑狗。
黑狗轉身,邁著輕捷無聲的步伐,率先沒入巷道更深的黑暗。
其他瘋狗猶豫了一下,又貪婪地舔舐了幾口鮮血,才依依不舍地低吼著,拖著有些僵硬抽搐的步伐,跟著黑狗,消失在堆滿雜物的巷道盡頭。
只留下彌漫的血腥味、一片狼藉的現場、一具殘缺不全的尸體和四個奄奄一息的傷者。
月光冷冷地照進來,照亮了增田大雄那張因極度恐懼和痛苦而扭曲、此刻卻已徹底僵硬的年輕臉龐,以及他圓睜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附近被慘叫和狗吠驚動的料亭伙計、巡警和少數膽大的路人,拿著棍棒火把戰戰兢兢地趕來時,看到的是一幅宛如地獄的場景。
胡同里彌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野獸的腥臊氣。
地面、墻壁、雜物上濺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和碎肉。
五個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增田大雄倒在最里面,面目全非,脖頸幾乎被咬斷,腹腔大開,內臟隱約可見,死狀極慘。
堀內教授趴在雜物堆上,左臂血肉模糊,背上也有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昏迷不醒,但還有微弱的呼吸。
中村和另一個研究員倒在稍遠處,渾身是傷,多處被咬,正在痛苦地呻吟、抽搐。
最先被撲倒的那個研究員,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不知生死。
“老天爺啊……”
“快!快叫救護車!報警!”
“是野狗!一群瘋狗!”
趕來的眾人被眼前的慘狀驚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
沒有人注意到,在遠處一座較高建筑的陰影屋頂上,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靜靜佇立。
黑影的目光,冷漠地掃過下方混亂的現場,尤其是在增田大雄那慘不忍睹的遺體上略微停留,隨即,無聲無息地退入陰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夜風,吹拂著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瘋狂。
京都市區,又一個夜晚,被突如其來的暴力與死亡,劃破了虛假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