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足以令真神隕落的絕殺,只剩半軀的石毅,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種俯瞰萬古、漠視生死的平靜。重瞳深處,倒映著那輪毀滅的大日,也倒映著門后無盡的仙光。
就在大日即將將其吞沒的瞬間,石毅對著這仿佛不可抗拒的天地偉力,發出一聲震動混沌的怒吼:
“滾!”
聲浪如開天之雷,炸響于這片奇異空間。
奇跡發生了。
那輪攜帶滅世之威、仿佛注定要將他化為灰燼的大日,在觸及石毅之前,竟如同被戳破的泡影,驟然一顫,隨即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不僅如此。
隨著這聲“滾”字余音回蕩,那鋪天蓋地砸落的星辰、山岳、江河,那奔騰咆哮、撕咬沖撞的萬靈虛影,那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毀滅場景等等,都如同褪色的畫卷,又如被清風吹散的迷霧,在剎那間,盡數煙消云散!
混沌重歸蒼茫,唯有那扇古樸的傳承巨門,依舊靜靜矗立,門縫間仙光流淌,靜謐而神圣。
仿佛剛才那場足以磨滅天驕的恐怖攻伐,從未發生過。
一直靜觀這一切的溟,目睹此景,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仿佛早已預料到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贊許,有欣慰,更有一絲如釋重負。
與此同時,石毅用他那僅存的獨臂,抵在冰涼的門扉上,輕輕一推。
“轟隆隆隆!”
這一次,不再是艱難地撐開縫隙。
整扇仿佛連接著萬古諸天的傳承巨門,發出古老而宏大的轟鳴,順應著他這一推之力,朝著兩側,轟然洞開!
無盡仙光,純粹而浩瀚,如決堤天河般洶涌而出,瞬間將石毅淹沒。
仙光蘊含無窮生機與造化,照耀在他殘破的軀體上。
那崩碎的血肉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生、愈合,裂痕彌合,神曦復燃,甚至比之前更加晶瑩璀璨,道韻流轉。
僅僅是沐浴在這仙光之中,他便感到損耗盡復,肉身與神魂都得到了難以言喻的洗禮與升華。
光芒漸斂,石毅屹立于完全敞開的巨門之前,身軀完好,氣息沉凝如淵,雙眸中的重瞳深邃無比,映照著門后那未知而廣闊的傳承之路。
這道宏偉得不可思議的傳承門戶,考驗的從來不是肉身神力的大小,而是“心”的大小。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震懾,一種暗示,讓初見者下意識地認為此門沉重無比、非人力可開,從而在心中種下不可能的種子。
一旦心生畏懼,自我設限,那么無論擁有多么強大的力量,都將在門的規則下被無限放大阻力,推門之舉便真的會變得如同蜉蝣撼樹,絕無成功可能。
唯有心無掛礙,無所畏懼,堅信己道可開天門,以最純粹、最堅定的意志去推動,方能推開。
石毅之所以能堪破此門玄機,契機正在于最后那輪太陽。
當那輪攜帶焚天之威的大日碾碎虛空,朝他墜落時,石毅憑借直覺,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諧。
那大日光芒萬丈,烈焰熊熊,形態與威勢都真實得令人窒息,可隨著它越來越近,本應足以熔煉神金的恐怖高溫,卻并未如期而至。
石毅的對自己的肉身很自信,他并不懼怕那大日的火焰,隨著大日的臨近,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沒有溫度。
這足以焚毀星辰、蒸發瀚海的太陽,竟沒有散發出一絲一毫的真實熱量!
這個異常,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石毅心中的迷霧。
想起萬靈沖擊時,混元煉天大陣的失效,這一切都遵循著某種超越尋常物理法則的、基于心的規則。
“難道此門感應的是心,而非力?這些攻擊的真實與否,取決于自己是否相信它們真實?”
這個念頭如火花迸現。
當大日臨頭,毀滅氣息達到頂點,而溫度依舊缺席時,石毅終于徹底明悟:
傳承門戶的考驗,本質是心關。
它以其無與倫比的宏偉形態,首先在視覺與心靈上構建一種不可撼動的暗示。
若考驗者心中存有絲毫此門太重、我可能推不開、這些攻擊我擋不住的畏懼之念,那么這種心念便會被門戶規則捕捉、放大、具現化,從而形成真實不虛的阻力與殺傷。
你越怕,它越重;你越覺得擋不住,攻擊就越致命。
反之,若心無所懼,堅信己道可開天門,視萬般劫難為虛妄幻影,那么這些阻力與攻擊,便會如同失去根基的樓閣,自然瓦解。
那輪沒有溫度的太陽,便是這規則最后的、也是最明顯的漏洞與提示。
石毅心中一片澄明,再無半分猶疑。
面對那毀滅的幻象,他凝聚起全部的心念與意志,發出了那聲破開虛妄的怒吼。
“開!”
幻象應聲而破,心關已過,門戶自開。
傳承大門在身后緩緩閉合,將混沌與考驗隔絕。
石毅一步踏入洶涌的仙光,只覺時空流轉,法則變幻,一陣短暫卻深邃的天旋地轉后,腳落實地,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他正立于一座山崖之前。
這山崖無法用言語簡單形容其偉岸,它拔地而起,高不知幾萬丈,山體渾厚蒼茫,猶如開天辟地時便已存在的亙古壁障,橫亙于此,隔絕兩界。
巖石呈深沉的玄青之色,紋理天然勾勒著大道軌跡,彌漫著原始、古樸、宏偉到極點的意境。
僅僅佇立其下仰望,便讓人心生自身渺小如塵芥之感,神魂都為之震顫。
然而,就在這仿佛不可損毀的亙古山體半腰處,一道傷痕觸目驚心。
那是一道劍痕。
筆直、深刻、凌厲,自左而右斜斬于山壁之上,長約千丈,寬逾十丈,深入山體不知幾許。
它就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創傷,烙印在這尊宏偉的山體身上。
劍痕本身已不知存在多少歲月,但其上蘊含的劍意與劍道氣息,非但沒有隨時間流逝而消散,反而愈發純粹、濃烈、逼人。
石毅僅僅是目光觸及,便感到雙目隱隱刺痛,神魂仿佛被無形的鋒芒刮過。
那道劍痕之中,凝結著一種斬破萬法、一往無前的絕世鋒芒,以及一股深沉如淵、寂滅如死的悲愴殺意。
他毫不懷疑,若自己貿然以神識探入,或試圖引動其中殘留的劍氣,哪怕只是一絲,也足以在剎那間將自己形神俱滅。
“此關考驗悟性,規定時間內,你若能從此劍痕中,領悟出些許真諦,便算過關。”溟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不知何時他已悄然出現。
石毅目光未曾離開那道驚世劍痕,沉聲問道:“規定時間多久?”
“一日,如何?可有把握?此一劍,乃仙府昔日一位驚才絕艷的弟子所留。后來,他戰死于仙古末年的邊荒戰場。府主移此山于此,以他這一劍,考驗后世傳承者的悟性與心性。”溟答道,語氣平靜。
石毅并未立刻回答,他凝視著那道仿佛仍在流淌著劍意的傷痕,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位前輩,叫什么名字?”
溟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石毅會先問這個,他看向石毅的側臉,只見少年重瞳深邃,神色認真,并非隨口一問。
石毅緩緩道:“我曾聞一種說法:生靈之死,可分兩種。一是肉身崩滅,道果消散,此為身死道消,徹底隕落。二是當世間最后一個記得他、知曉他名諱與事跡的人也逝去時,他方算真正歸于永恒的虛無,從所有層面被抹去。只要還有人記得,還有人傳頌,他便不算徹底死去。”
他轉過頭,看向溟:“我想知道他的名字,若我有幸悟得此劍一二,來日面對異域敵寇時,亦可以此劍道,告慰前輩在天之靈。”
溟怔住了,這樣的言論,在他無盡歲月的守護中,確是第一次聽聞,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悄然掠過心頭。
數息之后,溟的聲音響起,比往常多了幾分深沉與肅穆:
“他名,乾淵。”
“乾淵此人,乃是真正的劍道奇才,修行不過數千載,便已登臨至尊之位,自創《九霄驚雷劍訣》,劍出如九天驚雷炸響,迅疾無雙,剛猛無敵,攻伐之力冠絕同代。
仙古戰場上,他曾一劍斬落異域同階至尊,威名赫赫,令敵膽寒。可惜,最終在數位異域王族至尊的聯手圍殺之下,死戰不退,以重傷之軀,引動畢生劍道精華,與敵偕亡,同歸于盡。”
石毅靜靜地聽著,將“乾淵”二字,連同他的事跡,深深銘刻于心。
他再次望向那道劍痕時,目光已有所不同。
那不再僅僅是一道考驗的關卡,一道凌厲的劍意留存,更是一位先輩劍修,用生命與熱血留下的不朽烙印,是他存在過的證明,是他道統的延續。
“我記住了,他日若臨邊荒戰場,面對異域王族,我必以此劍真意,斬敵頭顱,以祭前輩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