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死牢里,那一刻的靜謐像是暴風雨前的最后一次喘息。
薛靈還掛在豐年玨身上,鼻尖全是這男人身上混雜著血腥味和冷冽藥香的氣息。
她剛想那句玩把大的具體怎么算錢,外頭就傳來了一陣尖細卻穿透力極強的嗓音。
“圣旨到——!”
這一聲,把剛稍微回暖的氣氛直接凍上了。
夏喜公公捧著明黃的卷軸,踩著那雙不染塵埃的官靴,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踏進了這陰暗潮濕的地界。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像連體嬰一樣抱在一起的兩位主兒,臉上的褶子抖了抖,最后化作一個看不出情緒的笑。
“豐大人,薛姑娘,別敘舊了。陛下在金殿等著呢,百官……也在等著。”
豐年玨松開了手,卻沒放開薛靈的手腕。
他低頭,那雙桃花眼里泛著駭人的紅血絲:“跟緊我。別說話,別松手。若是有人問話,你就當他們是在放屁。”
薛靈挑眉:“金殿?那地兒鋪的是金磚嗎?能不能撬一塊走?”
豐年玨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記:“出息。”
皇宮,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并未因時辰已過而散去,反而因為大理寺的一場鬧劇,變成了全京城權貴的修羅場。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殿門口。
逆光中,兩道身影緩緩走來。
豐年玨一身緋紅官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整潔,左袖被鮮血浸透,干涸成暗紅色,隨著步伐顯得有些沉重。
他走得很慢,但他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大雪壓不彎的孤竹。
而在他身旁,薛靈背著那把與這金碧輝煌格格不入的重劍,一臉看稀奇地打量著四周。
“嘖,還真不是金磚。”薛靈小聲嘀咕,語氣里滿是失望,“這么大個皇宮,裝修這么摳。”
周圍的官員倒吸一口涼氣。
在金殿上嫌棄皇帝摳門?這女人的腦袋是鐵打的嗎?
“跪——”禮官高唱。
豐年玨撩起衣擺,重重跪下。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薛靈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蹲了下去,盤腿一坐,姿勢極其不雅,像是在村口大樹下聽戲。
“豐年玨!”御史臺的趙大人第一個跳了出來,手里笏板指著豐年玨,氣得胡子亂顫,“你身為刑部侍郎,竟敢公然劫獄,挾持上官!如今還帶著這妖女大搖大擺上殿,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陛下!”
“就是!此女乃薛家逆賊之后,證據確鑿!豐大人不僅不避嫌,還妄圖包庇,這分明是與逆賊同黨!”
“請陛下下旨,立刻處死此女,以正朝綱!”
一時間,朝堂上群情激憤。
那些平日里被豐年玨壓得抬不起頭的政敵,此刻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恨不得撲上來撕下他一塊肉。
龍椅上,元逸文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
他手里盤著兩個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眾人的神經。
“吵夠了嗎?”皇帝淡淡開口。
元逸文的目光落在豐年玨那只還在滲血的左臂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轉瞬即逝,化作帝王的威嚴:“年玨,他們說的,你認嗎?”
豐年玨抬起頭。
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兒臣,不認。”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不認!”劉崇脖子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此刻他聲嘶力竭,“那玉佩是薛家信物,畫像也是鐵證!她自已都招了!”
豐年玨轉頭,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招了什么?她只說那是她爹,何時說過她爹是逆賊?”
“薛長風便是逆賊!這是先帝定的鐵案!”劉崇吼道。
“鐵案?”豐年玨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二十年前,西北大營嘩變,卷宗里只寫結果,不寫緣由。薛家軍三萬兒郎死得不明不白,薛長風一家三百口無一幸存。如今憑一塊破玉佩,一張舊畫像,就要定一個無知女子的死罪?”
他緩緩站起身,環視四周。
那些剛才還叫囂的官員,被他目光掃過,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本官執掌刑部三年,經手案件一千四百余起,從未見過如此草率的定罪。”豐年玨的聲音在大殿回蕩,“若這就是大理寺的辦案規矩,那這大理寺,不如拆了做茅廁。”
“你……”劉崇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瑞王一直站在前列未曾開口,此刻終于走出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著豐年玨,“豐大人好口才。但這朝堂不是你的刑部大堂。這女子身份存疑是真,薛家案是禁忌也是真。為了大夏的安穩,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豐大人莫非要為了一個女人,置江山社稷于不顧?”
這是一頂天大的帽子。
薛靈聽得直皺眉。
她拽了拽豐年玨的袖子,壓低聲音:“喂,這老頭壞得很。要不我把他也綁了?”
豐年玨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
他沒理會瑞王,而是仰起頭,直視著高高在上的皇帝。
“父皇。”他換回了私下的稱呼,聲音里帶著決絕,“兒臣這一生,從未求過什么。金銀,我不缺;權勢,我玩膩了。唯有這個女人,兒臣放不下。”
他松開薛靈的手,向前膝行半步。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豐年玨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頭頂那頂象征著刑部侍郎權柄的烏紗帽。
“咚。”烏紗帽落地,在金磚上滾了兩圈,停在瑞王腳邊。
豐年玨墨發散落,遮住了半邊蒼白的臉頰,顯得格外凄美而瘋狂。
“當年薛家舊案疑點重重,那些被塵封的卷宗里藏著什么鬼魅魍魎,在座的諸位心里真的沒數嗎?”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既然你們要殺她,那就先殺我。”
“豐年玨!”皇帝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核桃被捏得粉碎。
“臣愿以項上人頭擔保,薛家無罪,薛靈無辜。”豐年玨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若陛下不信,若朝堂不容,臣愿削去一切官職,貶為庶民,交出免死金牌,只求……留她一命。”
連瑞王都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素來精于算計、最懂趨利避害的瘋狗,竟然真的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已的前程和命都扔了出來。
薛靈呆呆地看著跪在前面的那個背影。
那一刻,她腦子里的算盤突然撥不動了。
這頂烏紗帽值多少錢?這個官職一年俸祿是多少?他剛才那一跪,又值多少黃金?
她算不出來。
她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又酸又脹。
這敗家爺們,平日里五兩銀子的肘子都要念叨半天,怎么這種時候,扔起前程來,比扔垃圾還順手?
“你……”薛靈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啞得厲害。
她突然站起來,大步走到豐年玨身邊,也不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一把將那頂滾遠的烏紗帽撿回來,胡亂地往豐年玨懷里一塞。
“誰讓你扔的?”薛靈瞪著眼睛,眼眶卻有些紅,“這玩意兒看著挺新的,當鋪至少能收五十兩。你是不是傻?”
豐年玨抬頭看她,眼底的瘋狂漸漸化作一灘柔水:“嗯,我傻。所以以后,得靠夫人養我了。”
“養個屁。”薛靈罵了一句,轉頭看向皇帝,舉起手里的重劍——當然沒拔出來,只是連著劍鞘往地上一杵。
“皇帝老爺子。”薛靈昂著下巴,那股子江湖草莽的匪氣在金殿上顯露無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殺就殺我,別動這傻子的官。他為了攢這點老婆本不容易,要是被你擼了,回頭還得賴上我吃軟飯。”
“放肆!”旁邊的太監尖叫。
“讓他說。”皇帝坐回龍椅,目光復雜地看著下面這一對亡命鴛鴦。
他看著豐年玨那副你敢動她我就死給你看的決絕模樣,又看了看薛靈那副雖然我不懂但我護犢子的架勢。
皇帝心里嘆了口氣。這小子,還真是像極了當年的他。
若是真的把豐年玨逼急了,以他手里掌握的那些京城權貴的黑料,這大夏朝廷怕是要真的塌半邊天。
這免死金牌,豐年玨沒用在自已身上,而是用這種方式,逼著他這個皇帝做選擇。
好一招以退為進。
“準。”良久,皇帝緩緩吐出一個字。
瑞王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皇帝冷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傳朕口諭。”皇帝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之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刑部侍郎豐年玨,御前失儀,行事乖張,著即刻革去一切職務,停職查辦,閉門思過。”
豐年玨趴伏在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謝主隆恩。”
他賭贏了。
“至于薛靈……”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個還在心疼烏紗帽的女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雖有免死金牌在身,但薛家舊案牽扯甚廣,不可不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來人,將薛靈押入天牢,單人看管。待三司會審,查清當年真相,再做定奪。”
“陛下!”劉崇不甘心,“這就放過……”
“朕說了,查清真相。”皇帝打斷他,語氣森寒,“怎么,劉愛卿是覺得朕的大理寺查不清,還是覺得當年的案子……查不得?”
劉崇渾身一顫,冷汗瞬間下來了:“臣……不敢。”
禁軍上前,就要帶走薛靈。
“等等。”豐年玨突然伸手,拉住了薛靈的衣角。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滿是血污,卻笑得格外好看。
他從懷里掏出那枚私印,塞進薛靈手里。
“拿著。”豐年玨輕聲道,“天牢里的獄卒我都打點過,想吃什么就讓他們去買。若是有人敢欺負你,你就拿這個砸他。”
薛靈捏著那枚溫潤的印章,第一次覺得這石頭燙手。
她看著豐年玨,突然彎下腰,也不管這是什么金殿銀殿,湊過去在他那沾血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豐年玨倒吸一口涼氣。
“蓋個章。”薛靈直起身,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腥味,笑得有些邪氣,“豐年玨,你給我聽好了。這官沒了就沒了,若是你敢在我出來之前死了,那一萬兩黃金,我做鬼也去把你祖墳刨了。”
說完,她轉身,大步跟著禁軍離開,連頭都沒回。
只有那個背影,瀟灑得一塌糊涂。
豐年玨跪在原地,手指輕輕撫過嘴唇上的齒痕,眼底的溫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深淵。
他慢慢站起身,不需要任何人攙扶。
雖然沒了官服,沒了烏紗,但他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個讓京城聞風喪膽的豐閻王。
他看向瑞王,看向劉崇,看向滿朝文武。
“各位大人。”豐年玨輕聲說道,聲音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游戲,才剛剛開始。”
既然你們拔了他的牙,那就別怪他,用血肉之軀,把這京城攪個天翻地覆。
皇帝看著臺下的繼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帝王的決絕。
這只被他養在籠子里的猛虎,終于為了一個女人,咬斷了鎖鏈。
也好。
這大夏的一潭死水,是該有人來攪一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