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蘇見歡心頭的煩悶。
自打從大相國寺回來,蘇成棟就像只受了驚的鵪鶉,整日縮在書房里研究那本密賬,連上朝都稱病不去。
蘇夫人見家中氣氛壓抑,便硬拉著蘇見歡出門散心。
“歡歡,這云錦閣新到了一批蜀錦,那是給宮里進貢剩下的料子,極其難得。”蘇夫人坐在馬車里,絮絮叨叨,“你那幾身衣裳雖好,到底素凈了些。過幾日便是長公主的賞花宴,咱們得置辦幾身鮮亮的。”
蘇見歡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太重,她沒帶,但那塊九龍佩卻被她貼身收著。
“朕比佛祖,更靈?!蹦莻€男人狂妄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攪得她心神不寧。
云錦閣位于朱雀大街最繁華的地段,一共三層,雕梁畫棟,豪奢至極。
今日似乎格外熱鬧,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華貴馬車。
蘇見歡扶著蘇夫人的手下了車,剛邁進大堂,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原本應該人聲鼎沸的一樓大堂,此刻竟安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掌柜和伙計都圍在東側的貴賓區,一臉諂媚又小心翼翼。
而在那人群中央,立著一道讓蘇見歡眼皮猛地一跳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墨青色的錦袍,腰束玉帶,并未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龍紋飾物,手里搖著那把熟悉的折扇,姿態閑適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園遛彎。
是元逸文。
他怎么又出宮了?!這皇帝當得是有多閑?
然而,讓蘇見歡瞳孔微縮的,并不是他的出現,而是此時正依偎在他身側的一名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緋色留仙裙,滿頭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手里拿著一匹緋紅的布料,身子幾乎要貼到元逸文身上去,聲音嬌滴滴地能掐出水來。
“元公子,您看這顏色襯不襯妾身?聽聞公子最喜紅色,妾身特意挑的?!?/p>
少女說著,還假裝腳下不穩,順勢往元逸文懷里倒去,“哎呀,這地毯怎么這般滑……”
蘇見歡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認得這女子。
左相王甫最疼愛的孫女,在此前京城貴女圈里出了名驕縱跋扈的王若云。
她和這個王若云一向不對付,準確的說,應該是王若云每次見了她都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她都懶得搭理。
此時,元逸文側身一避,動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王若云撲了個空,踉蹌著差點撞在柜臺上,發髻上的步搖撞得叮當作響。
“王小姐慎言?!痹菸氖种姓凵鹊肿⊥跞粼频募绨颍瑢⑺糸_三尺遠,聲音冷淡疏離,“在下喜不喜歡紅色,與你何干?”
王若云也不惱,反而掩唇輕笑,眼神像鉤子一樣纏在元逸文那張俊美的臉上:“元公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祖父常提起公子乃人中龍鳳,若云仰慕已久……”
蘇見歡站在門口,只覺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發慌。
他不是說“京城的桃花只屬于他一個人”嗎?
這才過了一日,這桃花債就找上門了?還是一朵帶著毒刺的爛桃花。
“歡歡,怎么不走了?”蘇夫人疑惑地看了看女兒,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頓時低呼一聲,“那不是……那位元公子?”
蘇見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酸意,臉上掛起一抹極其標準的假笑:“娘,咱們換一家吧。這云錦閣今日蒼蠅太多,嗡嗡地吵得人頭疼。”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那邊兩人的耳朵里。
元逸文原本冷若冰霜的臉,在聽到這熟悉聲音的瞬間,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深邃的鳳眼里瞬間迸發出灼人的亮光。
“蘇小姐。”他完全無視了旁邊還在搔首弄姿的王若云,大步流星地朝蘇見歡走來。
王若云臉上的笑容一僵,順著元逸文的目光看來,眼底閃過一絲嫉恨。
蘇尚書家的那個假正經?
“這么巧?”元逸文在蘇見歡面前站定,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張略顯緊繃的小臉,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蘇小姐也來挑料子?”
蘇見歡福了福身,語氣淡淡:“臣……小女子見過公子。本想來挑些料子,不過看來今日不湊巧,公子佳人在側,我就不打擾了?!?/p>
這酸味,隔著三里地都能聞到。
元逸文心情大好,手中折扇“唰”地一聲打開,掩住嘴角的笑意:“佳人?哪來的佳人?在下眼里,只看得到一位蘇家小姐?!?/p>
“元公子!”王若云氣沖沖地走過來,上下打量著蘇見歡,眼神輕蔑,“原來是蘇妹妹啊。怎么,蘇尚書不是病了嗎?蘇妹妹還有心情出來逛街?”
她刻意咬重了“病了”二字,顯然是對大理寺搜府一事有所耳聞,且幸災樂禍。
蘇見歡抬眼,眼神清凌凌的:“家父偶感風寒,不勞王小姐掛心。倒是王小姐,大庭廣眾之下,如此……不拘小節,若是讓左相大人知道了,怕是要罰抄《女戒》了?!?/p>
“你!”王若云沒想到平日里溫吞的蘇見歡竟敢頂嘴,氣得臉漲紅,“本小姐與元公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你知道元公子是誰嗎?他可是……”
“王若云?!薄≡菸暮鋈婚_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森寒的涼意,瞬間打斷了王若云的話。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若云,眼神里早已沒了剛才看蘇見歡時的溫情,只剩下帝王的威壓與厭惡。
“你祖父沒教過你,出門在外,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王若云被那眼神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元……元公子……”
“這匹布?!痹菸闹噶酥竸偛磐跞粼颇玫哪瞧ゾp紅布料。
王若云心中一喜,以為他是要買給自已。
誰知下一秒,元逸文嫌棄地皺了皺眉,對旁邊的掌柜說道:“這匹布被不相干的人摸過了,臟了。拿去燒了,別污了蘇小姐的眼?!?/p>
大堂里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王若云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精彩紛呈。
當眾燒布,這簡直是把她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你……”王若云眼眶含淚,卻又懾于元逸文的氣場不敢發作,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腳,捂著臉跑了出去。
礙眼的人終于走了。
元逸文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回那副溫柔討好的模樣。
他湊近蘇見歡,像只搖著尾巴求表揚的大狼狗:“怎么樣?這只蒼蠅趕得可還利索?”
蘇見歡看著他這副變臉絕活,心里的郁氣散了大半,卻還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公子好大的威風,那是左相的孫女,您也不怕得罪了王家?”
“王家算什么?”元逸文輕哼一聲,語氣狂傲,“只要你這兒順了氣,就算是把左相府點了當煙花看,朕……我也覺得值?!?/p>
旁邊的蘇夫人聽得目瞪口呆,這這這……這位陛下說話,怎么跟個紈绔子弟調戲良家婦女似的?但細細一品,又覺得這調戲里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霸氣。
“夫人?!痹菸臉O其自然地向蘇夫人行了個晚輩禮,“今日這云錦閣既然擾了夫人雅興,不如去二樓雅間稍坐?我讓人送些新樣式的料子上去,供夫人和蘇小姐慢慢挑。”
蘇夫人受寵若驚,連忙還禮:“這如何使得……”
“使得。”元逸文不由分說,給掌柜使了個眼色。
掌柜的心領神會,立刻殷勤地引著蘇夫人往樓上走。
元逸文故意落后半步,與蘇見歡并肩而行。
樓梯轉角處,光線稍暗。
元逸文忽然伸手,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悄悄勾住了蘇見歡的小指。
蘇見歡一驚,下意識要甩開。
“別動?!痹菸牡皖^,湊在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得逞后的愉悅,“剛才那醋味太濃,把朕熏著了。蘇見歡,你得負責。”
蘇見歡耳根瞬間滾燙,咬牙切齒:“誰吃醋了!臣女只是……只是見不得有人仗勢欺人。”
“哦——仗勢欺人。”元逸文拉長了語調,手指不老實地在她掌心撓了一下,“那朕仗著皇帝的勢,欺負你一個小姑娘,算不算?”
蘇見歡被他撓得心里發顫,抬頭瞪他:“陛下!”
“噓?!痹菸闹噶酥缸咴谇懊娴奶K夫人,“小點聲,若是把岳母大人嚇著了,朕可賠不起。”
一聲“岳母大人”,叫得那叫一個順口,把蘇見歡雷得外焦里嫩。
到了雅間,元逸文果然沒食言,讓人流水價地送上來十幾匹頂級布料,每一匹都價值連城,看得蘇夫人眼花繚亂。
元逸文卻看都不看那些布料,只是一手支著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蘇見歡。
“這匹月白色的不錯,襯你膚色。”
“這匹天青色的也好,做裙子顯得腰細?!?/p>
蘇見歡被他看得如坐針氈,恨不得拿塊布把他眼睛蒙上。
趁著蘇夫人和掌柜討論花樣的功夫,元逸文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個錦盒,順著桌面滑到蘇見歡面前。
“打開看看?!碧K見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打開盒子。
里面靜靜躺著一對耳墜子,是兩顆晶瑩剔透的紅豆,被巧妙地鑲嵌在鏤空的銀絲里,做工精致至極。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蘇見歡的心跳漏了一拍。
“剛才在樓下,我看你一直盯著那王若云的紅裙子看。”元逸文的聲音難得正經了幾分,“我不喜歡那俗氣的紅,但我知道你適合這種。這紅豆是我前幾日在御花園親手摘的,自已磨的?!?/p>
堂堂帝王,親手磨紅豆做耳墜?
蘇見歡指尖輕顫,觸碰到那冰涼的銀絲,心里卻涌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陛下……”
“戴上。”元逸文打斷她,眼神執著,“朕想看?!?/p>
蘇見歡猶豫片刻,終究是沒抵擋住那雙眼里的期盼。
她取下原本的珍珠耳墜,換上了那對紅豆。
小巧的紅豆垂在耳畔,襯得她肌膚勝雪,更多了幾分靈動與嬌媚。
元逸文看著看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傾身,借著喝茶的動作,快速在蘇見歡耳邊說了一句:“真想把你藏進這紅豆里,隨身帶著,誰也看不見。”
蘇見歡臉頰爆紅,剛要說話,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聽說定遠侯世子在街上跟人打起來了!好像是因為一只鸚鵡!”
元逸文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看來這只大蜜蜂今天有麻煩了?!?/p>
蘇見歡無語。
這麻煩,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眼前這位小心眼的皇帝陛下安排的。
“蘇見歡?!痹菸暮鋈皇掌鹦σ?,看著她的眼睛,“那王家蹦跶不了幾天了。這幾日京城會有些風雨,你若害怕,就摸摸這對耳墜子。”
“只要這紅豆還在,朕就在?!?/p>
蘇見歡握著那微涼的紅豆,看著眼前這個滿腹算計卻唯獨對她赤誠一片的男人,嘴角終于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一池子陳醋,算是讓他給哄平了。
“臣女……謝陛下賞賜?!?/p>
元逸文看著她那抹淺笑,心滿意足地搖開了折扇。
嗯,今天這趟出宮,值了。
只是那左相王甫,既然敢讓孫女來膈應他的人,那這筆賬,也該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