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日影偏西,古柏森森。
這里是大夏皇室教習皇子之處,往日里最是肅穆清凈,今日卻透著股詭異的緊繃感。
殿內正中,兩張紫檀木的小書案一字排開。
左邊坐著團團,一身玄色錦袍,小發冠束得一絲不茍,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大人,只是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藏著幾分讓人脊背發涼的審視。
右邊趴著圓圓,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像沒骨頭似的癱在桌上,手里還死死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桂花糕,腮幫子一鼓一鼓,眼神渙散,明顯正在和周公下棋。
正前方,當朝太傅、翰林院掌院學士劉伯庸,正用顫抖的手端著茶盞。
他想起陛下早朝后那句“教不會規矩,誅九族”,只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好像有什么懸在上面。
“咳?!眲⑻登辶饲迳ぷ樱畔虏璞K,拿起戒尺在掌心拍了拍,試圖立威,“兩位殿下,既然入了文華殿,便要守殿里的規矩。今日,我們先學《千字文》?!?/p>
“太傅?!眻F團忽然開口,聲音清脆,透著股不符合年齡的冷靜。
劉太傅一愣,下意識挺直腰桿:“大殿下有何疑問?”
“陛下說,這里的規矩是你教。那如果規矩本身就是錯的,你也教嗎?”團團把玩著桌上的狼毫筆,筆尖在宣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墨點。
劉太傅胡子一抖:“圣人經典,流傳千年,豈會有錯?殿下切莫妄言!”
團團挑眉,指了指手里那本墨香四溢的書冊:“第一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書上說天是黑的,地是黃的??晌铱赐饷娴奶焓撬{的,御花園的地鋪了青磚,是青的。太傅,你是瞎了,還是書騙了你?”
劉太傅一口氣梗在喉嚨里,臉憋得通紅:“這……這是虛指!是大道!是指混沌初開之時……”
“哦,那就是以前的事。”團團淡定地點點頭,隨手將那本價值連城的孤本扔到一邊,“既然是以前過時的東西,學來何用?夏公公說,父皇治理天下要看的是現在的奏折,不是幾千年前的老黃歷?!?/p>
“你……你簡直……”劉太傅指著他,手指哆嗦得像在彈琴,“這是大不敬!這是離經叛道!”
“哇——!”
一聲凄厲的哭嚎突然炸響,打斷了劉太傅的控訴。
眾人嚇得一激靈,齊刷刷看向右邊。
只見圓圓不知何時醒了,正對著桌上一方墨硯嚎啕大哭,那眼淚珠子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看著叫人心都要碎了。
劉太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手足無措,剛才的威嚴瞬間喂了狗,連忙湊過去:“小公主?公主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
圓圓淚眼婆娑地抬起頭,指著那方端溪名硯,抽抽搭搭地控訴:“壞人……你是壞人……”
劉太傅一臉懵逼:“老臣……老臣什么都沒做啊?”
“這塊黑糕糕……”圓圓指著墨硯,委屈得直打嗝,“咬不動!我的牙……好疼嗚嗚嗚……”
劉太傅定睛一看,差點當場暈厥。
那方他珍藏多年的在這個世上都排得上號的端溪老坑墨硯上,赫然多了一排整整齊齊的小牙??!旁邊還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
“這……這是硯臺?。∈悄ツ玫?!”劉太傅心疼得直抽抽,那是石頭!這小祖宗牙口得多好,能給石頭啃出印子來?
“騙人!”圓圓更生氣了,小短手猛拍桌子,“我看父皇書房里也有這個,聞著香香的,肯定是黑芝麻糕!你小氣!你不給我吃糖,還給我吃石頭做的假糕糕!”
說罷,小丫頭悲從中來,從椅子上滑下來,抱住劉太傅的大腿就開始把鼻涕眼淚往他那身官袍上蹭:“我要父皇……我要母后……我要吃燒鵝……我要吃糖葫蘆……”
劉太傅只覺得腿上一沉,低頭看去,自已那身為了今日授課特意熏過香熨燙平整的緋色官袍,此刻已經糊滿了不明液體。
左邊是邏輯鬼才在解構圣賢書,右邊是絕世吃貨在把他的大腿當柱子爬。
“太子殿下!”劉太傅試圖從團團那里尋找突破口,“快管管公主!這成何體統!”
團團撐著下巴,慢悠悠地嘆了口氣:“太傅,圓圓這是‘民以食為天’。書里不是教了嗎?順應天性,方為大道。她餓了,你身為太傅,不給吃的,還拿塊石頭饞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那是硯臺?。 眲⑻到K于崩潰地吼出了聲。
“太傅吼我?”圓圓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哭聲驟停,隨即憋了一口氣,爆發出更大的音浪,“哇——!怪老頭要吃小孩啦!救命呀!”
這一嗓子,穿透力極強,直沖云霄,驚飛了殿外樹梢上的幾只麻雀。
守在門口的夏喜聽得心驚肉跳,連忙推門進來,身后還跟著剛剛下朝趕過來看熱鬧……不,視察的元逸文。
門一開,殿內的景象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九五之尊都沉默了。
滿地是被撕扯的書頁,團團正盤腿坐在書堆里,手里拿著一支沾滿朱砂的筆,在他那本《治國策》上畫烏龜。
劉太傅披頭散發,官帽歪在一邊,一只腳被圓圓死死抱住,另一只手里還舉著那塊慘遭毒口的硯臺,臉上老淚縱橫,看著比剛才的圓圓還要委屈。
“陛……陛下!”見到救星,劉太傅“撲通”一聲跪下(雖然因為腿上掛著個掛件,跪得有些艱難),發出了靈魂深處的哀嚎。
“老臣……老臣無能!老臣這九族……您還是誅了吧!這課,老臣實在是沒法上了?。 ?/p>
元逸文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
團團見他來了,十分淡定地放下筆,指了指地上的書:“父皇,這書寫得不行,廢話太多。我幫你刪減了一下,不用謝。”
元逸文深吸一口氣,看向另一邊。
圓圓看到親爹,立刻松開太傅的大腿,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進元逸文懷里,舉著被墨汁染黑的小手告狀:“父皇!那個怪老頭壞!他給我吃石頭!還不給放糖!”
元逸文低頭,看著女兒嘴邊那一圈黑乎乎的墨跡,再看看那塊價值千金卻多了一排牙印的硯臺,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夏喜?!痹菸囊е篱_口。
“奴才在。”
“傳膳?!痹菸恼J命地抱起沉甸甸的女兒,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兒子,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把御膳房剛做的芙蓉糕、水晶蹄髈、八寶鴨都端上來?!?/p>
“真的嗎?”圓圓眼睛瞬間亮成了星星,口水都要流到元逸文的龍袍上了,“有肉肉吃?”
“吃!”元逸文狠狠瞪了她一眼,伸手擦掉她嘴邊的墨汁,“吃飽了把嘴堵上,省得去啃硯臺!”
處理完小的,元逸文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劉太傅。
“劉愛卿?!?/p>
“臣……臣在。”劉太傅心如死灰,已經在盤算哪塊風水寶地適合埋葬全家了。
“今日之事……”元逸文頓了頓,看著太傅那副慘樣,原本積壓的火氣竟詭異地消散了大半。
哪怕是當年面對匈奴十萬鐵騎,劉伯庸也能面不改色地罵陣三個時辰。
如今竟然被兩個三歲奶娃娃逼得一心求死。
“罷了?!痹菸膰@了口氣,揮揮手,“愛卿受驚了。去太醫院領兩支千年人參壓壓驚,今日……算朕欠你的?!?/p>
劉太傅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磕頭:“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他爬起來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