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大夏皇宮,原本是天下最莊嚴肅穆之地,這一年來,畫風卻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未央宮的正殿外,工部尚書正跪在地上,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老淚縱橫。
“陛下啊!不能再拆了啊!在這個月之前,東暖閣的門檻已經被太子殿下鋸斷了三次;御書房那把紫檀木的龍椅,昨兒個臣去檢查,發現底下的榫卯全被換成了……換成了活動的滾珠!臣這把老骨頭坐上去,差點滑到殿門口去!”
元逸文端坐在御案后(雖然這把椅子現在確實有點滑),手里朱筆未停,嘴角卻噙著一抹怎么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愛卿言重了。”元逸文放下筆,漫不經心道,“太子那是覺得龍椅沉重,移動不便,那是為了朕的腰椎考慮,是一片孝心。”
工部尚書:“……”
那是孝心嗎?那分明是把龍椅改造成了滑車!
“至于門檻,”元逸文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據皇后說,那是為了測試一種新型的‘自動升降閘’。太子才一歲,便有如此鉆研精神,乃大夏之福。”
工部尚書想撞墻。
一歲的太子團團,如今已是大夏皇宮公認的“鬼見愁”。
他走路還不太穩當,搖搖晃晃的,但那雙小手卻靈活得可怕。
宮里凡是帶軸的、帶扣的、帶齒輪的東西,只要被他看上一眼,不出三刻,定能變成一地零件。
關鍵是,這孩子拆完還不一定裝得回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嘩。
“不好啦!不好啦!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把御花園那棵三百年的老垂柳……給連根拔起來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進來,帽子都歪了。
工部尚書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元逸文卻猛地站起身,眼眸一亮:“拔起來了?沒傷著手吧?”
小太監哭喪著臉:“公主沒事,還在那……還在那拿著樹干追著御貓跑呢。就是那棵樹……那是先帝爺親手種的啊……”
“拔得好!”元逸文大步繞過御案,龍袍獵獵,“朕早就覺得那棵樹擋光,陰氣太重。圓圓這是在替朕修剪園林,傳旨,賞!把西域進貢的那箱夜明珠給公主送去當彈珠玩!”
工部尚書徹底癱在了地上。
皇上可真是越來越有昏君的架勢了。
未央宮,偏殿。
蘇見歡正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把精巧的銀銼刀,修整著手里的一枚青銅齒輪。
“娘娘。”鐘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身后跟著一位身穿淡青色宮裝的女子。
那女子走上前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嬪妾寧氏,給皇后娘娘請安。”
蘇見歡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
眼前的人,正是寧妃。
一年前,她左臉那道猙獰如蜈蚣般的傷疤,讓人生厭。
而如今,那張臉雖然還看得出些許痕跡,但皮膚已經變得平整,那處死肉被蘇見歡用“通絡儀”疏通了經脈,配合特制的藥膏,如今只剩下一道極淡的粉色印記。
只要撲上一層薄粉,便與常人無異,甚至因為那點瑕疵,反而多了一種破碎的美感。
“起來吧。”蘇見歡吹了吹齒輪上的金屬屑,“臉感覺如何?”
“謝娘娘再造之恩。”寧妃起身,眼底滿是感激與臣服,“已經不疼了,陰雨天也沒了知覺。嬪妾這條命,是娘娘給的。”
蘇見歡笑了笑,示意她坐下:“命是你自已的,我也只是順手修了個‘物件’罷了。說說吧,最近宮里那些人,都安分嗎?”
寧妃神色微凝,壓低了聲音:“大部分人都死了心。畢竟這一年來,陛下除了這未央宮,哪兒都沒去過。那些新進宮的常在、答應,連陛下的衣角都沒摸著,每日除了在御花園數螞蚱,就是聚在一起繡花。”
說到這,寧妃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但是,景仁宮那邊,最近不太對勁。”
景仁宮,住著麗妃。
而最奇怪的是,錦嬪說在宮里住著寂寞,主動放棄一宮之主的位置,搬去和麗妃同住。
這兩個原本死不對付的人,自從家族失勢恩寵斷絕后,竟破天荒地抱成了團。
“怎么個不對勁法?”蘇見歡挑眉,將手里的銼刀放下。
“錦嬪還好,就是個炮仗脾氣,每日在宮里摔摔打打,罵些難聽的話。”寧妃低聲道,“但麗妃……她最近很少出門,也不罵人了。甚至前幾日團團不小心拆了她宮門口的石獅子,她都笑著讓人送了點心去賠罪。”
蘇見歡瞇起眼。
會咬人的狗不叫。
麗妃那個性子,睚眥必報,如今這般反常,必然有妖。
“還有,”寧妃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好的紙條,雙手呈上,“這是嬪妾安插在景仁宮的小宮女拼死送出來的。說是看見麗妃身邊的大宮女,深夜偷偷去冷宮那邊的枯井旁,燒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蘇見歡展開紙條。
上面只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像是一個布偶,身上插滿了針,但奇怪的是,布偶的四肢并不是尋常的樣子,而是畫成了齒輪和連桿的形狀。
“厭勝之術?”蘇見歡嗤笑一聲,指尖一搓,那張紙條便化作了粉末,“這么多年了,還是這些上不得臺面的老把戲。她們是覺得,扎個小人,我就能壞掉了?”
“娘娘不可輕敵。”寧妃神色凝重,“若是尋常詛咒也就罷了,但這圖案怪異。嬪妾聽聞,民間有些邪術,專克異類。她們怕是想在太子和公主身上做文章。”
蘇見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屋內的溫度仿佛驟降至冰點。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這一年來,她修身養性,專心帶娃,沒怎么收拾這后宮,看來是讓有些人忘了,當初太廟是怎么塌的。
“想拿我的孩子做文章?”蘇見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團團正騎在剛剛修好的門檻上,手里拿著一根從太醫院順來的銀針,試圖撬開門鎖。
而不遠處,圓圓拖著那根巨大的柳樹枝,一路煙塵滾滾地沖過來,嘴里還咿咿呀呀地喊著號子。
那畫面,怎么看怎么……充滿了破壞力。
“寧妃。”
“嬪妾在。”
“你說,若是有人覺得我的孩子是妖孽,我是該解釋呢,還是……”蘇見歡回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冷極艷的笑意,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表情,“還是坐實了這個名頭,讓她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妖’?”
寧妃心頭一顫,隨即低下頭:“嬪妾愿聽娘娘差遣。”
蘇見歡從妝奩里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黑鐵哨子,隨手扔給寧妃。
“盯著她們。等到她們把戲臺子搭好了,記得吹響這個。”蘇見歡語氣輕柔,“畢竟,這宮里太無聊了,團團和圓圓也該換個‘大玩具’玩玩了。”
景仁宮,內殿。
層層帷幔低垂,擋住了外面的光線,屋內彌漫著一股濃郁且刺鼻的檀香味,混雜著某種腐朽的氣息。
錦嬪有些不安地坐在榻邊,看著正在香案前虔誠跪拜的麗妃。
“姐姐,”錦嬪壓低聲音,聲音里帶著顫抖,“這……這真的行嗎?若是被發現了,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麗妃猛地回過頭。
曾經那張嬌俏可人的臉,如今消瘦得厲害,顴骨突出,眼下是一片青黑,顯得那雙眼睛大得有些瘆人。
“夷三族?”麗妃冷笑一聲,聲音嘶啞如破鑼,“我們現在和死了有什么區別?金家沒了,我父親也被貶了官。陛下一年都沒看我一眼!都是那個蘇見歡!還有她生的那兩個小畜生!”
她站起身,走到錦嬪面前,一把抓住錦嬪的手腕,指甲狠狠掐進肉里。
“你看看那個蘇團團!一歲就能拆金斷玉,那是人嗎?那是妖怪!還有那個蘇圓圓,力氣大得能拔樹,那是正常孩子嗎?!”
麗妃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我找高人算過了,蘇見歡是工輸余孽,修的是旁門左道。她生的孩子,就是借了地府陰兵的鬼胎!只要我們在冬至宮宴上,當眾揭穿他們的真面目,讓文武百官看到那兩個小畜生失控的樣子……”
“到時候,就算陛下想保,群臣死諫,太后回宮,也容不下這對妖孽母子!”
錦嬪被她眼中的狠毒嚇住了,縮了縮脖子:“可……怎么讓他們失控?”
麗妃轉身,從香案下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黑漆漆的匣子。
匣子打開,里面是一塊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石頭,那是極北之地特產的“磁煞石”,極其罕見。
“那兩個小崽子不是喜歡玩鐵嗎?不是喜歡機關嗎?”麗妃撫摸著那塊石頭,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這是磁煞,能擾亂一切金鐵之氣,更能讓習機關術之人經脈逆行,神智狂亂。”
“只要把這個想辦法縫進太子平日里要穿的虎頭鞋里……”
“哪怕他是神童,也會當場變成只會瘋咬人的野獸!”
麗妃轉頭看向窗外未央宮的方向,目光怨毒。
“蘇見歡,咱們走著瞧。這一次,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心頭肉,變成人人喊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