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了師傅們?蘇見歡輕笑一聲,理了理鬢角的碎發:“這是帶了人來考校我這個后娘了。”
元逸文冷哼一聲,起身要往外走:“讓他滾回去讀書。”
“別啊。”蘇見歡拉住他的袖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孩子大了,有心結是正常的。堵不如疏,既然來了,就讓他看看,有些位置,不是靠年長就能坐得穩的。”
正廳內,氣氛肅殺。
一位身著蟒袍的少年負手而立,眉宇間雖顯稚嫩,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郁與傲慢。
他身后站著三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皆是當世大儒,也是大皇子的太傅。
見到元逸文扶著蘇見歡出來,那少年并未立刻行禮,目光反而直勾勾地落在蘇見歡身上,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
這就是那個讓父皇神魂顛倒,甚至廢棄禮法也要立后的女人?
不過是個仗著姿色上位的寡婦。
“兒臣,參見父皇。”元洪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越過蘇見歡,“這位便是蘇夫人吧?既然還未行冊封禮,兒臣這聲‘母后’,怕是叫不得。”
下馬威。
一來就拿禮法壓人。
元逸文剛要發作,蘇見歡卻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扶著肚子在主位上坐下,神色慵懶:“叫不得便不叫。名字只是代號,就像你雖名為‘洪’,取弘大之意,可瞧這心胸,倒像是一條干涸的小溪溝。”
“你——!”元洪臉色漲紅,他自幼被眾星捧月,何曾被人這般當面羞辱?
他身后的太傅陳老大人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正氣凜然道:“蘇夫人,慎言!大殿下乃皇長子,身份尊貴。夫人雖誕育皇嗣有功,但畢竟出身工賈旁支,又是再嫁之身,應當恪守婦道,怎可對皇長子出言不遜?”
“工賈旁支?”蘇見歡笑了。
她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陳大人身上穿的官袍,是用工輸家的改良織機織造的,比舊制省時三成;大人手里端的茶盞,是工輸家研制的青窯,耐熱不裂;甚至這廳內的地龍,也是工輸家的通風設計。”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大人享受著工賈帶來的便利,卻張嘴閉嘴看不起工賈。這就是大儒的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你……你這是詭辯!”陳老氣得胡子亂顫。
元洪見師傅吃癟,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
“蘇夫人牙尖嘴利,本皇子領教了。不過父皇立儲,看重的是才德與天資。聽說剛出生的六弟天賦異稟?這里有一件前朝流傳下來的‘九曲玲瓏鎖’,乃是死局。既然六弟是祥瑞,不如讓他解解看?”
他說著,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團亂麻般的金絲鎖扣,環環相扣,根本找不到線頭。
這是著名的死鎖,據說困死過無數能工巧匠。
元洪眼中閃過一絲惡毒。
這鎖根本解不開,除非用暴力熔斷。
但他就是要當眾讓那個只會哭鬧的奶娃娃出丑,戳穿“天才”的謊言!
“拿給團團。”蘇見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奶娘抱著剛睡醒的團團走了出來。
小家伙被吵醒了,正有些不爽,癟著嘴要哭不哭的。
元洪將那九曲玲瓏鎖遞過去,語氣嘲諷:“六弟,可別讓父皇失望啊。”
團團大眼睛瞥了一眼那個金燦燦的東西。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沒有去解那些復雜的鎖扣,而是抓住了鎖芯中間一個極其隱蔽的小凸起。
那是整個結構的“承重點”。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小家伙把那鎖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
不是那種亂砸。
而是以一個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力度,砸在了特定的位置。
“咔嚓——嘩啦!”
原本纏繞得死死的九曲玲瓏鎖,因為受力點的瞬間震蕩,竟然像散架的積木一樣,瞬間崩解成了幾十個金圈圈,散落一地。
大廳內的沉默幾乎壓得人直不起腰。
“解開了。”蘇見歡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鎖的設計缺陷在于核心受力不均,只需震蕩陣眼,便可自行瓦解。這就是暴力與結構的完美結合。”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元洪,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大殿下,有些局,不是非要順著別人的規矩去解的。跳出規矩,砸了它,也是一種解法。”
元逸文看著地上的碎金,忍不住大笑出聲,一把將兒子抱起來舉高高:“好!好一個砸了它!不愧是朕的種!朕的太子,就是要有這份破舊立新的霸氣!”
元洪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這怎么可能?
這可是困擾了工部十年的難題!就被這奶娃娃一摔……解決了?
“還不滾?”元逸文轉頭,眼神瞬間變得冷厲,“還要朕留你下來吃滿月酒嗎?”
元洪死死咬著嘴唇,屈辱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被父皇高高舉起的嬰兒,眼中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
“兒臣……告退!”他轉身,帶著三個太傅狼狽離去。
風雪中,元洪走得跌跌撞撞。
他不甘心!
明明他才是長子!明明他努力了十四年!憑什么一個剛出生的奶娃娃就能奪走一切?
“大殿下留步。”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從假山后的陰影里傳來。
元洪猛地停步:“誰?”
一個身披灰袍戴著半張青銅面具的男人緩緩走出。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奇怪的黑色齒輪,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磁性:“想贏嗎?”
面具人將齒輪遞到元洪面前,那齒輪中心,隱隱透著一股血腥的紅光。
“工輸家的天賦確實可怕。但再精密的儀器,也怕……意外。”
元洪盯著那枚齒輪,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能幫你拿回東西的人。”面具人低笑,“那個奶娃娃能解開機關,是因為他擁有匠心。但若是這大婚之日,太廟崩塌,龍脈斷絕……這祥瑞,就會變成最大的災星。”
“只要大殿下肯幫一個小忙……”
元洪看著那風雪中燈火通明的湯泉山莊,聽著里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心中的嫉妒如毒草般瘋長,瞬間淹沒了理智。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枚冰冷的黑色齒輪:“成交。”
屋內,蘇見歡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怎么了?”元逸文立刻放下孩子,將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是不是受了風?”
“沒事。”蘇見歡攏緊了衣領,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只是覺得……這風雪,似乎要下得更大了。”
元逸文將她擁入懷中,目光堅定:“再大的風雪,有朕替你擋著。”
蘇見歡靠在他胸口,心中卻在盤算。
外祖父留下的手札里曾提過,工輸一脈有一門禁術,名為“天機變”。
以人血為媒,亂地磁,逆天時。
剛才團團摔鎖的那一刻,她分明感覺到孩子的小手在微微發燙。
那是……
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
這京城里,除了她和孩子,還有別的工輸傳人?
或者是……那個叛徒“匠神”,已經按捺不住了?
初冬的雪化了個干凈,京城被一片喜慶的紅綢裹得嚴嚴實實。
距離帝后大婚,僅剩三日。
這一個月來,宮里忙翻了天,禮部的大人們跑斷了腿,工部的匠人們磨破了手。
唯獨湯泉山莊內,依舊是一片歲月靜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吵鬧。
“不行,太重了。”蘇見歡坐在妝臺前,看著那一頂剛送來的九龍九鳳點翠冠,嫌棄地皺了皺眉。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鳳冠上垂下來的流蘇,“這一頂足有五斤重,你是想在大典上壓斷我的脖子,好換個新皇后?”
元逸文正半跪在地上,拿著一雙鑲滿了東珠的繡鞋往她腳上比劃。
聞言,他眉頭一豎,眼刀子直接甩向旁邊瑟瑟發抖的禮部尚書:“朕不是說了嗎?要輕,要穩,要華貴!你們是用生鐵鑄的嗎?”
禮部尚書都要哭了:“陛下,這已是減了金量的,可九龍九鳳的規矩不能廢,還得鑲嵌八十一顆寶石以應天數,這……這實在是輕不下來啊!”
“那就把寶石拆了,換成木頭的!”元逸文不講道理起來,簡直是個昏君。
“那怎么行?”蘇見歡攔住還要發火的男人,她從頭上取下那頂沉重的鳳冠,放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工匠特有的精光,“不是材料的問題,是結構不對。”
她轉頭看向豐付瑜:“去,把我的工具箱拿來。”
一炷香后。
原本在一旁伺候的宮女太監們,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未來的皇后娘娘,手里拿著一把精巧的銀銼刀和幾把怪模怪樣的鉗子,對著那頂價值連城的國寶級鳳冠,“咔嚓咔嚓”一頓拆解。
“這里,去掉實心金柱,換成鏤空三角支撐。”
“這里,龍的眼睛不用死珠子,付瑜,去庫房找兩顆重力感應的螢石來。”
“還有這鳳尾……”蘇見歡手下動作飛快,無數細小的金屑飛濺。
元逸文也不攔著,反而饒有興致地在一旁遞工具,時不時還拿帕子給她擦擦額頭的細汗,眼神寵溺得能掐出水來:“夫人這手藝,不做皇后,去工部當個尚書也是綽綽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