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豐年玨仿佛沒有看到他的變化,繼續不緊不慢地陳述著。
“你兒子,今年八歲,剛進了城里最好的私塾,夫子夸他聰慧過人,將來必成大器。”
“你還給你在秦淮河上的相好贖了身,買了一座小院,告訴她等風聲過了,就接她過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豐年玨每說一句,錢尋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到最后,他整個人抖如篩糠,看著豐年玨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你……你們……”
“我們能查到你,就能查到他們。”豐年玨終于抬起眼皮,與他對視,“一份大禮,換他們三個陪葬,值嗎?”
“錢總管,你是個聰明人,算得清這筆賬。”
這番話,比豐付瑜那要命的一撞更讓錢尋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引以為傲的退路,他藏得最深的軟肋,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被人攤開在眼前,一件不留。
他那點瘋狂的勇氣,瞬間被抽干了。
“我說……我什么都說……”錢尋徹底崩潰了,他趴在地上,涕淚橫流,“求求你們,別動他們……他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豐付瑜冷哼一聲,但終究沒有再動手。
“說!什么大禮!”豐年玨厲聲催促。
“是……是火藥……”錢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量的火藥……從三個月前開始,就利用漕運的秘密渠道,分批運進了京城……藏在了……藏在了西山大營的廢棄軍械庫里!”
西山大營!
豐年玨和豐付瑜的臉色同時劇變!
那是京城三大營之一,拱衛皇城的核心武力!
“火藥運進軍械庫,想干什么?造反嗎!”豐付瑜一把將錢尋又提了起來。
“不……不是……”錢尋嚇得魂飛魄散,“是祭天……三天后,是太祖皇帝的忌日,皇上不在,按祖制,九王爺會代天子,率文武百官,在西山祭天臺……祭天!”
豐年玨的腦子飛速轉動,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心頭:“你們想在祭天大典上,引爆火藥?”
“是……”錢尋閉上眼睛,不敢再往下說。
豐年玨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那可是祭天大典!
屆時,滿朝文武,皇親國戚,除了遠在江南的元逸文,幾乎大夏朝堂的半壁江山都會聚集在那小小的祭天臺周圍!
若是火藥真的引爆……
那后果,簡直不堪設想!
整個大夏的權力中樞,將在一天之內被徹底摧毀!
這是要將整個國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好一份大禮!
好一個浮光教!
“是誰在京城主導這一切?”豐年玨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駭而變得有些沙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錢尋哭喊道,“我只負責轉運火藥的賬目,所有指令,都來自一個代號為‘燭’的人,我從未見過他……只知道,他在京城里的地位,高得嚇人……”
燭……
又是一個代號。
豐年玨死死記住了這個字。
*
京城,紫禁城。
與江南的緊張氣氛不同,皇宮里彌漫著一種詭異的煩躁和不安。
皇帝南下,已經月余。
起初,宮里的女人們還算安分。
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各種流言蜚語便像無孔不入的春草,在宮墻的每一個角落里瘋長起來。
“聽說了嗎?皇上在江南,遲遲不歸,是看上了一個民間女子!”
“什么女子?我聽說是姑蘇的一個小寡婦,生得那是天仙下凡,把皇上的魂兒都勾走了!”
“可不是嘛!聽說那寡婦還有兩個兒子呢!皇上連人家兒子都視若已出,賞賜不斷!”
流言越傳越離譜,越說越香艷。
在這些深宮怨婦的口中,蘇見歡成了一個不知廉恥專會魅惑君王的狐貍精。
對于元逸文她們倒是不敢編排,所以就把所有的錯都怪在蘇見歡身上。
終于,有人坐不住了。
景仁宮的麗妃,一向自恃貌美,最得圣寵,此刻卻哭得梨花帶雨,她拿著一方手帕,召集了七八個平日里交好的嬪妃,浩浩蕩蕩地殺向了慈安宮。
“太后娘娘!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一進慈安宮的大殿,麗妃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聲凄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余嬪妃也跟著跪了一地,一時間殿內哭聲四起,好不熱鬧。
端坐在鳳座之上的太后,被這陣仗吵得腦仁疼。
她放下手中的佛珠,皺著眉,沉聲呵斥:“哭什么哭!皇帝還沒駕崩呢!一個個在這里號喪,成何體統!”
麗妃被罵得一噎,哭聲都小了半截,她抽抽搭搭地抬起頭,滿臉淚痕。
“太后娘娘,臣妾們……臣妾們也是擔心皇上啊!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說皇上被江南的狐媚子迷了心竅,連朝政都不顧了!這……這有損天家顏面,動搖國本啊!”
“是啊,太后娘娘!”另一個貴人也跟著附和,“臣妾們在宮里日夜盼著皇上,他卻在外面與別的女人花前月下……臣妾們的心里苦啊!”
太后冷眼看著底下這群爭風吃醋的女人,心里一陣厭煩。
她當然也聽說了那些流言,也派人去查過,知道皇帝確實是為了一位姓蘇的夫人南下。
但她更清楚自已兒子的性子。
元逸文不是個會被美色沖昏頭腦的人,他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
可道理歸道理,眼見著兒子為了個寡婦,連京城都不回了,她心里也堵得慌。
就在這一片嘈雜之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輕笑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里一個穿著素色宮裝的女子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著。
是寧妃。
她臉上那道額頭上猙獰疤痕,在殿內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那道疤,是之前和錦嬪打架的時候留下的,一直都沒好。
傷好之后,瘢痕留下,恩寵也就斷了。
一開始她還會用細粉遮掩,現在干脆就大大方方的露出來,似乎根本不在意。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就此消沉,可她偏不。
她不爭不搶,不哭不鬧,每日里除了看書,便是侍弄她宮里的那些花草,活得比誰都自在。
“你笑什么?”麗妃看到寧妃,心里就來氣。
這個毀了容的女人,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看得她心煩。
寧妃放下茶杯,抬起那張露著瘢痕的臉,淡淡地開口:“我笑你們傻。”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哭有用嗎?皇上遠在千里之外,聽得見你們的哭聲?”
“在這里求太后,太后還能派人把皇上綁回來不成?”
“有這個力氣,不如回宮里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說不定皇上哪天回來了,看你們一個個哭成了黃臉婆,就更懶得瞧上一眼了。”
一番話說得又直白又刻薄,噎得麗妃等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麗妃氣得發抖,“寧妃!你別以為你毀了容,就沒人治得了你!”
寧妃又笑了,她站起身走到麗妃面前,緩緩蹲下。
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已臉上的疤痕,那雙曾經靈動如今卻死水一潭的眼睛,就這么靜靜地看著麗妃。
“治我?怎么治?”
“打我一頓?還是請太后賜我一丈紅?”
她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你們這些嗎?”
“麗妃娘娘,這宮里啊,最快活的,就是我們這種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了。”
說完,她便站起身,對著太后福了福身:“太后娘娘,既然沒什么事,臣妾就先告退了。宮里的那幾株蘭花,該澆水了。”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滿殿面面相覷的嬪妃和臉色鐵青的麗妃。
太后看著寧妃離去的背影,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后宮的哪個女子沒有故事?一朵朵水靈靈的花都是從盛開到落寞,遍布后宮的每一個角落。
她揮了揮手,對底下跪著的眾人,不耐煩地開口:“都給哀家滾回去!誰再敢為了這點事來煩哀家,就去靜思軒抄經,抄到皇上回來為止!”
*
姑蘇,枕溪園。
書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元逸文聽完豐年玨關于“京城大禮”的復述,那張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和。
一股無形的風暴,在他周身匯聚,整個房間的燭火都在劇烈地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好……好一個‘燭’!”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好一個浮光教!”
“傳朕密令!”他猛地轉身,對著一直候在暗處的玄一厲聲喝道,“調動京城所有暗衛和緹騎,封鎖西山!就算是只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另外,讓九王爺,取消三日后的祭天大典!”
“不,”他話音一轉,眼中閃過一抹駭人的厲色,“大典照常舉行!”
“朕倒要看看,他想怎么給朕送上這份大禮!”
就在這時,門外一名玄衣衛腳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情慌張:“陛下!京城,太后娘娘的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