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將一杯茶推到豐年玨面前,茶水清亮,熱氣裊裊。
“朕讓你留下,不是讓你當(dāng)個看客。朕要你,做朕藏在袖中的那把解牛刀。”
解牛刀!
豐年玨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任何封賞和官職都要來得沉重。
“從劉誠府里抄出來的東西,三天之內(nèi),會分批秘密運到姑蘇。那些賬冊,密信,來往的憑據(jù)……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從里面給朕扒出一條清晰的脈絡(luò)來?!?/p>
元逸文的語氣平淡,輕描淡寫就能夠讓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接下來,肯定是一陣血雨腥風(fēng)。
“朕要知道,這些年他們通過漕運,究竟輸送了多少兵器,多少錢糧給了浮光教!朕要知道,除了劉誠,還有誰是這條船上的人!朕更要知道,他們下一個目標(biāo),是哪里!”
這正是豐年玨最擅長的事情。
他可以不眠不休,從浩如煙海的賬目中,找到那最不起眼的一絲破綻。
“臣,領(lǐng)命!”豐年玨躬身應(yīng)下,胸中的熱血幾乎要沸騰起來。
元逸文看著他,神情卻又柔和了幾分。
他走上前,重新按著豐年玨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已也坐在了他的身邊,不再是君臣的姿態(tài),反而更像是兩個并肩作戰(zhàn)的同伴。
“這也是為了你母親。”元逸文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只有將這些藏在陰影里的毒根全部刨出來,燒成灰,她,還有你和你大哥,才能真正睡個安穩(wěn)覺。”
這句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豐年玨心中最后的那點激蕩。
是啊,為了母親。
家國天下,與柴米油鹽,在這一刻竟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玄一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他單膝跪地,神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陛下,京城密報!張承等人,瘋了!”
元逸文的眉頭微微一挑:“講?!?/p>
“張承聯(lián)合了都察院三十余名御史,在太和殿前,當(dāng)著九王爺和文武百官的面,呈上了一份所謂的萬民血書和江州兵亂鐵證!”
玄一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風(fēng)雷。
“他們捏造說,豐大人在江州倒行逆施,致使民怨沸騰,薛家?guī)偷臍堄鄤萘Τ脵C作亂,勾結(jié)山匪,已經(jīng)攻占了江州附近的數(shù)個村鎮(zhèn),聚眾數(shù)千,公然打出了清君側(cè),誅酷吏的旗號!”
“放屁!”沒等元逸文開口,一旁的豐付瑜已經(jīng)忍不住勃然大怒!
他因為傷勢,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調(diào)息,此刻聽到這等顛倒黑白的污蔑,氣得臉色鐵青,猛地站了起來。
豐年玨也是氣得渾身發(fā)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群文官為了構(gòu)陷自已,竟然敢捏造兵亂這種通天的大罪!
這已經(jīng)不是黨爭了,這是在動搖國本!
“他們要求九王爺立刻下旨,調(diào)派京畿大營的兵馬,南下平叛,并將豐大人……就地格殺!”
玄一說完最后幾個字,整個書房的溫度仿佛都降到了冰點。
元逸文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平靜的湖面。
然而,豐年玨和豐付瑜都能感覺到,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恐怖的氣息,正在這位帝王的身上凝聚。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超越了憤怒的,絕對的森冷殺意。
“九弟怎么說?”元逸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九王爺當(dāng)場駁斥,說絕無可能。但……張承等人以死相逼,長跪不起,朝堂之上,附議者甚多,已經(jīng)……僵持了兩天。”
“好,好得很?!痹菸暮鋈恍α?。
他轉(zhuǎn)過身,那張溫和的臉上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寒芒:“一群養(yǎng)不熟的狗,還真以為朕的刀,砍不動他們了?!?/p>
他看向豐年玨:“看來,按部就班地查賬,太慢了?!?/p>
“朕,等不及了?!?/p>
他踱到書案前,從一個上了鎖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卷宗,扔在了豐年玨的面前:“你看看這個。”
豐年玨立刻打開,卷宗里只有一頁紙,上面畫著一幅肖像,以及幾行簡單的介紹。
錢尋,男,四十二歲,原籍蘇州,商賈出身,精于算學(xué),曾為戶部侍郎劉誠的賬房總管,負責(zé)打理其所有見不得光的“外賬”。
劉誠倒臺前三日,此人離奇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這個錢尋,是劉誠的心腹,也是他的錢袋子。所有從江州流向京城的黑錢,所有輸送給浮光教的資金,全部經(jīng)他的手。”
元逸文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劉誠倒了,他以為自已跑得快,藏得深,就能置身事外。他不知道,他從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p>
豐年玨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在姑蘇?”
“不止在姑蘇。”元逸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他就在離這枕溪園不到五里的一處宅院里,還買通了本地的官員,換了個新身份,正準(zhǔn)備當(dāng)個富家翁,安度晚年呢?!?/p>
豐年玨瞬間明白了元逸文的意思。
查賬,是從死物上找線索。
而審人,是讓活人自已開口!
這個錢尋,就是解開京城那張大網(wǎng)最關(guān)鍵的活扣!
“朕要你,今晚就去請他回來?!痹菸亩⒅S年玨,一字一頓,那個請字,咬得格外重,“但是,不能以官府的名義,不能驚動任何人?!?/p>
“朕要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xiàn)在這里。”
豐年玨的心猛地一沉。
這比在江州審案還要兇險!
那是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用特別的手段去抓一個關(guān)鍵的證人!
“你大哥會陪你去。”元逸文又補充了一句,他看向角落里的豐付瑜,“你傷了左臂,正好,像個被人砍了的落魄打手?!?/p>
豐付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滿是嗜血的興奮:“遵命?!?/p>
元逸文最后將視線落回豐年玨身上。
“至于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豐年玨,“你這身青衫不錯,斯斯文文,看著就像個……討債的窮酸秀才?!?/p>
“今晚,你們兄弟倆,就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也不是什么振武伯?!?/p>
“你們是去收爛賬的?!?/p>
夜色如墨,將枕溪園的亭臺樓閣都浸染得一片沉寂。
書房內(nèi),燭火搖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討債的窮酸秀才……”豐年玨低聲重復(fù)著這幾個字,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古怪的神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這身干凈的青衫,又想了想方才皇帝那帶著幾分戲謔的安排,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旁邊的豐付瑜則顯得興奮多了。
他扯了扯自已那只吊著的左臂,又活動了一下完好的右臂,滿不在乎地咧彈了下不存在的灰塵: “落魄打手,這個不錯?!?/p>
他看著豐年玨,“二弟,待會兒哥哥我負責(zé)動手,你負責(zé)動嘴,保管把那個姓錢的給你囫圇個兒請回來?!?/p>
“哥,不能大意?!必S年玨收斂了心神,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皇上的意思是,‘請’他回來,不是‘綁’他回來。動靜越小越好?!?/p>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張畫著錢尋肖像的紙,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的每一個細節(jié)。
“此人既然是劉誠的錢袋子,必然心思縝密,狡猾多疑。他敢在風(fēng)口浪尖上潛逃,又敢藏在離枕溪園這么近的地方,說明他自恃有萬全的準(zhǔn)備?!?/p>
“你覺得應(yīng)該怎么做?”豐付瑜覺得自家弟弟真是長大了,欣慰的同時還有些不以為然,“三千精兵都進江州了,他還能翻出天去?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算計都是笑話?!?/p>
“不?!必S年玨搖了搖頭,他指著卷宗上的一行字。
“你看這里,‘買通本地官員,換了個新身份’。這說明他已經(jīng)和姑蘇的地方勢力搭上了線。我們一旦暴露身份,打草驚蛇,他立刻就能借著官府的手遁走,再想抓就難了?!?/p>
豐付瑜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最不耐煩應(yīng)付這些彎彎繞繞,不然他也不會進到兵部:“那你說怎么辦?”
“演戲,就要演全套。”豐年玨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亮,他將那份卷宗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既然是討債,就要有討債的樣子?!?/p>
半個時辰后。
枕溪園的后門悄然打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了姑蘇城的夜色里。
走在前面的是豐付瑜,他換上了一身破舊的短打,臉上不知從哪抹了些鍋底灰,那只受傷的左臂用臟兮兮的布條胡亂纏著,吊在胸前。
配上他那張本就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和刻意裝出來的兇悍表情,活脫脫一個剛跟人斗狠完,又急著去下一場收賬的亡命徒。
跟在他身后的豐年玨,變化更大。
他身上的青衫被故意撕開了幾道口子,發(fā)冠也歪歪斜斜,俊秀的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怯懦和一絲被人逼到絕路的怨憤。
他手里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借據(jù)”,走起路來微微弓著背,看上去就像個被惡霸打手挾持著,不得不來討最后一筆活命錢的倒霉秀才。
“哥,你這身……還真挺像那么回事?!必S年玨壓低了聲音,忍不住調(diào)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