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黑黝黝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連連鞠躬:“謝謝貴人!謝謝貴人!”
看著阿牛抱著兩個大食盒,心滿意足地跟著玄衣衛離去的背影,蘇見歡的心,總算是徹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靠在元逸文懷里,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這下,你總能安心吃點東西了吧?”元逸文撫著她的后背,柔聲說道。
蘇見歡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角帶笑:“嗯,我餓了。”
當玄衣衛的馬車在阿牛的指引下,來到那個偏僻的小漁村時,天色已經擦黑。
在一間簡陋卻干凈的茅草屋里,他們見到了失蹤數月的豐付瑜。
他瘦了很多,臉色也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依舊明亮有神。
他穿著和阿牛同款的粗布短衣,左臂還用布帶吊著,看到玄衣衛進來,他并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隨行的大夫立刻上前為他檢查傷勢,確認只是骨傷未愈,并無性命之憂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豐大人,陛下和夫人盼您許久了。”為首的玄衣衛恭敬地說道。
豐付瑜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了阿牛的父親和年邁的爺爺身上。
他對著兩位淳樸的漁民,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謝。阿牛一家對我的救命之恩,豐付瑜永世不忘。”
他直起身,對阿牛的爺爺說道:“老人家,若您不嫌棄,可愿隨我一同前往姑蘇?我必為您一家老小安排好衣食住行,從此再不必受這風吹雨打之苦。”
阿牛的眼睛里充滿了向往,阿牛的爹也一臉激動。
然而,那滿臉皺紋的老漁民卻搖了搖頭,“貴人,我們是海邊的人,離了這片海,就活不了啦。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老人家頓了頓,忽然指著自已的孫子:“但是,這小子,我想讓他跟您走。”
阿牛和他爹都愣住了。
“爺爺!”
“爹!”
“都閉嘴!”老人家眼睛一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我們老一輩的,就在這海邊爛死算了!可阿牛還小!他不能一輩子當個漁民!貴人,您是人中龍鳳,阿牛跟了您,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求您,帶上他,給他一個前程!”
說著,那倔強的老人竟要對著豐付瑜跪下。
豐付瑜連忙將他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他看著阿牛那張既不舍又渴望的臉,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您。從今往后,阿牛就是我豐付瑜的親弟弟!”
“爺爺……”阿牛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老人的腿嚎啕大哭。
“哭什么哭!沒出息的東西!”老人嘴上罵著,眼眶卻也紅了,“去!跟著貴人去見見外面的大世面!別給咱家丟人!”
最終,阿牛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豐付瑜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漁村的燈火在后方越來越遠。
豐付瑜看著身邊還在抽泣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哭了。”
阿牛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豐付瑜遞給他一塊糕點,這些都是春禾特意放進馬車里的:“你爺爺說得對,男兒志在四方。姑蘇城很大,但外面的天地更大。”
他看著前方漆黑的道路,聲音沉穩而有力:“從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邊。我會教你讀書,教你武功,教你這世上所有的道理。”
“等將來,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再把你爺爺和爹娘風風光光地接出去,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阿牛用力地咬了一口糕點,甜糯的滋味混著咸澀的淚水,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會努力的,豐大哥!”
豐付瑜笑了笑,收回視線望向姑蘇城的方向。
也不知道太洞島怎么樣了,他失蹤了這么長的時間,估計母親該擔心壞了。
太洞島!豐付瑜握緊拳頭,這個仇,他一定要報!
馬車在枕溪園門口停穩時,園內早已是一片壓抑的寂靜。
下人們屏息斂聲,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向那個不顧一切,執意站在門口等待的尊貴身影。
車簾掀開的一剎那,蘇見歡的心跳都仿佛停了一拍。
先下來的是一名玄衣衛,然后一只穿著粗布褲子的腳,踏在了腳凳上。
那人緩緩地躬身走出車廂,站直了身體。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只是清瘦得脫了相,原本堅毅的輪廓變得鋒利,膚色也黑了許多,嘴唇泛著蒼白。
他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粗布短衣,左臂用一條灰撲撲的布帶吊在胸前,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落魄和疲憊。
可當他抬起頭,看到門口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時,那雙沉靜的眸子里,瞬間卷起了驚濤駭浪。
“娘……” 一聲沙啞的呼喚,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見歡再也忍不住,提著裙擺,踉蹌著沖了下去。
元逸文緊跟在她身后,滿臉緊張地護著她,生怕她摔倒。
“付瑜!” 蘇見歡沖到兒子面前,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過他蒼白的臉頰,又落在他吊著的胳膊上,不敢用力碰觸。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
“兒子不孝,讓娘親擔心了。”豐付瑜的雙膝一軟,便要跪下行禮。
“不許跪!”蘇見歡一把將他拉住,死死地抱著他,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淚水浸濕了豐付瑜的肩頭。
豐付瑜僵硬地站著,感受著母親懷抱的溫度和那輕微的顫抖,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輕輕地拍了拍母親的后背,眼眶瞬間紅了。
元逸文站在一旁,沒有打擾這母子重逢的時刻。
他只是伸出手,穩穩地扶住蘇見歡的腰,讓她可以靠得更穩一些。
許久,蘇見歡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她松開手,捧著兒子的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哽咽著開口:“瘦了……怎么瘦成這樣了……”
“兒子沒事,養些時日便好了。”豐付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想要安慰她。
他的視線越過母親的肩頭,落在了元逸文的身上,立刻垂下眼簾,恭敬地躬身:“臣,叩見皇上。”
“行了,這里沒有皇上。”元逸文的聲音溫和,“你大傷未愈,不必多禮。先進去,讓御醫再好好瞧瞧。”
他自然地牽起蘇見歡的手,另一只手虛扶著豐付瑜的后背,引著母子二人向園內走去。
豐付瑜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的視線落在母親被那只大手包裹住的手上,喉頭動了動,又將目光移開,垂首盯著自已的腳尖。
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為母親能找到依靠而高興,可看到那個至高無上的男人如此自然地與母親親昵,又感到一種強烈的別扭和疏離。
進了屋,御醫早已等候多時,又是一番仔細的檢查。
蘇見歡守在旁邊,寸步不離,問這問那,直到御醫再三保證豐付瑜只是外傷和骨傷,需要靜養,并無性命之虞,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她立刻吩咐春禾去準備滋補的湯藥和飯食,整個枕溪園都因為豐付瑜的回歸而重新活了過來。
元逸文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安靜地陪著,偶爾給蘇見歡遞上一杯熱茶,溫聲哄著她喝點水。
那份無微不至的照顧,看得豐付瑜心中愈發五味雜陳。
他借口換身衣服,暫時退出了房間,一個人來到書房。
他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站在書案前等著。
沒過多久,元逸文果然推門走了進來。
書房里只有他們二人,氣氛瞬間變得肅穆。
“臣,豐付瑜,失陷于賊手,致使任務失敗,有負圣恩,請皇上降罪!”
豐付瑜沒有絲毫猶豫,撩起衣袍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元逸文沒有說話,他走到豐付瑜面前親手將他攙扶了起來。
“起來。”他的動作不容拒絕,“你差點丟了性命,何罪之有?此事,非你之過。”
他扶著豐付瑜的胳膊,讓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已則在他對面坐下。
“太洞島,已經平了。”
元逸文的第一句話,就讓豐付瑜猛地抬起了頭: “臣離開后……”
“朕派了霍子明去。”元逸文的語氣很平靜,“你娘為了尋你,一直在海上漂泊,霍子明帶人將整個太洞島圍了個水泄不通,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島上的匪徒,無一生還。”
豐付瑜的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那……那個面具人?”他最關心的,是那個罪魁禍首!
元逸文的眉毛微微蹙起:“可惜,讓他跑了。”
“霍子明帶人追了三天三夜,那人極為狡猾,像是對沿海的地形了如指掌,利用暗道和水路,最終還是被他逃脫了蹤跡。”
豐付瑜的胸口一陣起伏,眼中滿是不甘。
“不過,也并非全無收獲。”元逸文繼續,“霍子明抓了幾個活口。我們之前推測,那太洞島是浮光教的據點,審問之下,果然如此。那些就是浮光教的余孽。”
“浮光教?”豐付瑜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眼中都是疑惑。
“一個早就該被掃進歷史塵埃里的邪教罷了。”元逸文的語氣里帶著幾分輕蔑,“前朝末年,他們曾蠱惑人心,禍亂一方,大夏立國之初,先皇便下令將其剿滅。沒想到,竟還有余孽茍延殘喘至今。”
豐付瑜霍然起身,再次躬身請命:“皇上!臣懇請皇上準許,待臣傷勢稍愈,定要親手將此獠擒獲,碎尸萬段,以雪此番奇恥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