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個過江龍!”薛虎氣極反笑,笑聲里充滿了暴戾,“想在江州這片水里玩,也不問問我這地頭蛇同不同意!”
他停下腳步,臉上猙獰的表情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恐怖的冷靜:“既然你想玩,老子就陪你玩一票大的!”
他轉向一旁的親信:“去,擬一份請柬,用最好的灑金紙,寫得客氣點。就說我薛虎久仰京城豐公子大名,特在總堂備下薄酒,為他接風洗塵!”
那親信一愣:“幫主,您這是……”
“鴻門宴,懂嗎?”薛虎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他不是喜歡登門拜訪嗎?老子就請他來我這龍潭虎穴里坐坐!”
“他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他要是不敢來,就說明他心里有鬼,不過是個虛張聲勢的草包!到時候,老子再慢慢炮制他!”
“傳令下去,把堂里所有好手都給老子叫回來。明天晚上,我要讓這位豐公子,好好見識一下我們江州碼頭的‘規矩’!”
悅來客棧。
風竹捧著那份制作精美的請柬,臉色有些難看,捏著請柬的手指都有些涼。
“二……二爺……這……這薛老虎瘋了吧?他……他請您去赴宴?”風竹的臉色煞白,說話都結巴了,“這明擺著是鴻門宴?。≡蹅兛汕f不能去!”
豐年玨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本閑書,聞言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份燙金的請柬。
“寫得還挺客氣。”他輕笑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半點緊張。
“客氣?二爺,這是催命符啊!”風竹急得快哭了,“您不去招惹他,他都想弄死您,現在您還捅了周副使那個馬蜂窩,他這擺明了是要跟您圖窮匕見了!”
豐年玨放下書,慢條斯理地接過請柬,指腹在上面接風洗塵四個字上輕輕滑過。
“他要是不請我,我才覺得麻煩?!彼酒鹕?,拍了拍風竹的肩膀:“慌什么?戲臺子都搭好了,主角要是不登場,豈不是讓看戲的觀眾失望?”
“去備車?!彼愿赖馈?/p>
風竹一愣:“備車?去哪兒?二爺,您不會真要去吧?”
“赴宴之前,總得先去見見另一位主角。”豐年玨的唇邊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破舊的巷子里,空氣依舊潮濕而沉悶。
豐年玨的到來,讓小屋里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薛靈的母親緊張地搓著手,連連后退,生怕這個給他們家帶來無盡麻煩的“貴人”。
薛靈站在門口,身形挺得筆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只是那緊握的拳頭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里屋,薛龍的咳嗽聲似乎比前幾日更重了。
豐年玨沒有看其他人,他徑直走到薛靈面前,將那份鴻門宴的請柬遞了過去。
薛靈沒有接,只是盯著他。
“薛虎請我赴宴。”豐年玨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收回請柬,目光穿過薛靈,望向屋內昏暗的角落,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晚,薛虎要殺我,周副使也想我死?!?/p>
這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扔下巨石,激起千層巨浪。
薛靈的母親嚇得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
豐年玨頓了頓,緩緩轉過頭,與薛靈四目相對。
“但他們都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人?!彼穆曇魤旱脴O低,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城西黑市,子時動手。”
說完這簡短的幾句話,豐年玨再沒有多余的言語,轉身便向巷子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清瘦,甚至帶著幾分病弱,但在薛靈看來,那身影卻仿佛一座無法撼動的高山。
直到豐年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屋子里依舊沒人說話。
許久,里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薛龍扶著門框,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火焰。
他看著自已那已經下定決心的女兒。
“爹……”薛靈的聲音有些沙啞。
“賭了!”薛龍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幾年來積壓在胸中的所有屈辱與不甘都吐出來:“帶上所有還能拿得動刀的兄弟,聽他的安排!”
“我薛龍窩囊了這么多年,也該讓江州城的人看看,誰才是薛家幫真正的主人!”
薛家幫總舵,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但這份光明,卻透著一股子陰森。
大堂內外,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站滿了手持利刃的精壯漢子。
他們一個個面色不善,肌肉緊繃,與其說是守衛,不如說是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餓狼。
風竹抱著一個空空的禮盒,跟在豐年玨身后,只覺得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轉筋。
周圍那些漢子們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身上,讓他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這哪里是赴宴,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可自家二爺,卻像是逛自家后花園一樣悠閑。
豐年玨一襲青衣,面色是慣常的蒼白,手里還搖著一把折扇,緩步踏入殺氣騰騰的大堂。
他環視一圈,看到那些按著刀柄的刀斧手,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還饒有興致地沖他們點了點頭,仿佛在欣賞一幅畫。
“豐公子,大駕光臨,薛某有失遠迎啊!”虎皮大椅上,薛虎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來。
他今天也換上了一身錦袍,只是那魁梧的身形和滿臉的橫肉,讓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不倫不類,更像一頭披著人皮的熊。
“薛幫主客氣了?!必S年玨合上折扇,拱手還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早就聽聞薛幫主豪氣干云,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總舵的氣派,比江州府的衙門還要威嚴幾分。”
這話一出,堂內原本就壓抑的氣氛,瞬間又冷了幾分。
風竹差點嚇得跪在地上,我的爺,您這是夸人呢,還是罵人呢?說人家比官府還氣派,這不是上眼藥嗎?
薛虎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哈哈哈哈!豐公子真會說笑!我們這些混江湖的,哪能跟官老爺比?”薛虎大笑著,親自走下臺階,“來來來,豐公子,請上座!”
他將豐年玨引到最靠近主位的客座上,那位置的周圍,不遠不近地站著四名身材最為彪悍的漢子,手一直沒離開過腰間的刀柄。
酒菜很快流水般地送了上來,山珍海味,佳肴滿桌。
薛虎舉起酒杯:“豐公子,我薛虎是個粗人,不懂什么之乎者也。你初來乍到,就幫了我那不成器的大哥,這份情,我記下了!我先敬你一杯!”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豐年玨也端起酒杯,卻只是淺淺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薛幫主言重了。令兄與我一見如故,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細細品了品,“倒是薛幫主的生意,真是做得風生水起。今天我來的時候,路過碼頭,看到好幾艘蘇家商隊的大船都掛著薛家幫的旗號,暢通無阻,真是好大的威風?!?/p>
“蘇家?”薛虎的動作一頓,他給豐年玨倒酒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是啊。”豐年玨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對方的異樣,自顧自地繼續,“蘇家商隊在京城也是大字號,沒想到在江州,也需要仰仗薛幫主的威名。
不過也是,江州水路復雜,若沒有薛幫主這樣的英雄人物坐鎮,怕是連漕運司的官船,都要出些亂子吧?”
“漕運司……官船……”
薛虎慢慢地放下了酒壺,他盯著豐年玨那張云淡風輕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比他見過的任何對手都更難對付。
他句句不提周副使,卻字字都像是在說周副使。
他是在告訴我,他什么都知道?
“豐公子消息真是靈通?!毖⒌穆曇糇兊糜行┥硢?,他坐回自已的位置,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看來,你在江州,朋友不少啊?!?/p>
“朋友談不上?!必S年玨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動作斯文優雅,“只是晚生這身體不爭氣,需要些名貴藥材吊著命。
比如那九陽還魂草,尋常人不知,但漕運司的周副使,似乎就略有耳聞。想來是周大人交友廣闊,見識不凡?!?/p>
“砰!”
薛虎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鋒利的瓷片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大堂之內,所有的幫眾“唰”地一聲,全部抽出了兵刃,雪亮的刀光將整個大堂照得一片慘白。
圖窮匕見!
風竹兩眼一翻,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要昏死過去。
薛虎緩緩站起身,用沒有受傷的手抹去嘴角的酒漬,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猙獰與暴戾。
“豐年玨,你很好?!彼蛔忠活D,聲音像是從地獄里傳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今天,我就讓你知道,江州的‘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他高高舉起那只沾滿鮮血的手,正要下令。
豐年玨卻在這時站了起來,他撣了撣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開口。
“薛幫主,別這么急著動手?!彼穆曇羯踔吝€帶了一絲輕笑,卻蓋過了堂內所有緊張的喘息聲,“子時快到了,這酒宴,也該到最精彩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