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幾個游手好閑的漢子,不干活,卻挨個在攤位和商船邊上轉悠,不時跟人說著什么,然后對方就一臉晦氣地掏出幾個銅板。
“他們是?”
“漕運司的協理,嘿,說白了就是收錢的。”老漢聲音壓得極低,“我們這些小攤販,每天要交衛生錢。那些船家,就更慘了。”
豐年玨心頭一動,不動聲色地追問:“船家怎么了?”
“名目可多啦!”老漢來了興致,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什么水道維護錢、碼頭安保錢,最近又他娘的搞出個船底清污錢!”
“船底清污錢?”豐年玨差點沒笑出聲,這名字起得還真有創意。
“可不是嘛!”老漢一臉憤慨,“自已的船自已不清污?還要他們來收錢?說是江里的水草多了,他們的船經過會幫忙清理。你說說,這不是明搶嗎?”
“給了錢,他們就真給清了?”
“清個屁!”老漢啐了一口,“交了錢,給你船頭上掛個小木牌,就算完事。你要是不交,嘿,你的船就別想走。不是說你的纜繩不結實,就是說你的船吃水線有問題,反正有的是法子折騰你!”
豐年玨眼神微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吃拿卡要,而是形成了系統性的敲詐勒索。
他啃完最后一口餅,付了錢,謝過老漢,轉身朝著碼頭深處走去。
他看到一艘來自蜀州的商船正在卸貨,船老大正被兩個協理攔住,滿臉愁容地爭辯著什么。
“官爺,行行好!我這就是一船山貨,本小利薄,這清污錢足足要五兩銀子,我這一趟跑下來,也賺不了這么多啊!”
其中一個瘦高個協理斜著眼,用手里的鐵尺敲著船舷,發出“梆梆”的聲響。
“少廢話!這是規矩!江州碼頭,上到萬石大船,下到你這幾百石的小破船,都得交!你看那邊,人家交得多痛快!”
另一個矮胖子指了指不遠處一艘懸掛著“蘇家”旗號的華麗大船。
那艘船的管事,正滿臉堆笑地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船老大看著那艘船,臉色更加難看:“蘇家的船隊財大氣粗,我們小本經營,怎么跟人家比……”
“比不了就別來江州跑船啊!”瘦高個不耐煩地喝道,“我數三聲,不交錢,今天你的貨就別想卸了!一!”
船老大急得滿頭大汗,看著自已一船的貨,如果耽擱下去,腐爛變質,損失更大。
他咬著牙,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哆哆嗦嗦地數出幾塊碎銀子。
“官爺,我……我身上就這么多了,您高抬貴手……”
瘦高個一把搶過銀子,在手里掂了掂,臉上露出鄙夷的笑容:“算你識相!下次多備點錢!”
說完,他從腰間解下一個木牌,隨手扔在甲板上,便帶著矮胖子揚長而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船老大撿起木牌,看著手里的空錢袋,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都紅了。
周圍的腳夫和船工們都看到了這一幕,但個個敢怒不敢言,只是默默地埋頭干活。
豐年玨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上前,只是默默記下了那幾個協理的相貌,以及那個蘇家的旗號。
很明顯,這個蘇家,和漕運司的關系非同一般。
或許,這就是一個不錯的突破口。
他轉身離開碼頭,在江州城里漫無目的地閑逛起來。
他需要找個地方,好好梳理一下思路,制定下一步的計劃。
路過一家茶館時,里面說書先生慷慨激昂的聲音吸引了他。
“話說那東海之上,朝廷水師天兵天降,一舉蕩平了盤踞多年的水匪!真是大快人心啊!”
豐年玨腳步一頓,走了進去。
茶館里人聲鼎沸,說書先生正講到激昂處,口沫橫飛,引得滿堂喝彩。
豐年玨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說書先生描繪的壯闊海戰上。
鄰桌是兩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壓著嗓子交談。
“聽說了嗎?青州張家的船隊,昨天在碼頭被扣下了,就因為那個什么清污錢沒給夠。”
“唉,何止張家。現在這江州碼頭,就是個無底洞!以前是漕運司那幫人吃拿卡要,現在又多了個薛家幫,兩頭盤剝,我們這些跑船的都快活不下去了!”
豐年玨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薛家幫?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另一個商人急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那薛家幫的幫主薛霸,可是漕運司副使的小舅子!人家是正經親戚,穿一條褲子的!”
“我就是發發牢騷……你說這叫什么事?官匪一家,我們小老百姓找誰說理去?那個蘇家商隊倒是威風,每次過碼頭都順順當當的。”
“人家蘇家聰明,早就把薛家幫和漕運司給喂飽了。每年孝敬的銀子,夠我們跑好幾趟船了。在江州地界上,寧可得罪官府,不能得罪薛家幫,這才是真理。”
原來如此。
蘇家只是明面上的大商戶,真正盤踞在江州水運命脈上的,是這個與漕運司勾結的薛家幫。
這才是藏在水面下的那頭巨鱷。
豐年玨心中有了數。
他慢悠悠地喝完茶,將幾枚銅板壓在杯底,起身離開了茶館。
當務之急,是去會會這個薛家幫。
江州城街道繁華,人來人往。
豐年玨一邊走,一邊思索著如何才能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探查到薛家幫的底細。
他想得太過入神,沒注意旁邊擠過來一個人,輕輕撞了他一下。
那人低著頭,腳步匆匆,很快就匯入了人流。
豐年玨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空的!
他那個裝著十幾兩碎銀和一些銅板的錢袋,不見了!
他猛地抬頭,一眼就鎖定了那個在人群中穿梭的瘦小身影。
那家伙正回頭看,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抓賊啊!”豐年玨一聲大喝,撥開人群就追了上去。
他腳下生風,在擁擠的街道上輾轉騰挪,緊緊地跟在小偷身后。
那小偷顯然是慣犯,對地形熟悉無比,專往人多雜亂的小巷里鉆。
一路上,撞翻了好幾個貨郎的擔子,引來一片叫罵聲。
“站住!”豐年玨怒喝。
這倒不是心疼那點銀子,而是覺得窩火。
想他之前去游學的時候若是被人欺負了也就自認倒霉,現在都成成為朝廷命官了,居然在江州城里還能被個小毛賊給欺負。
這要是傳出去,臉還要不要了?
小偷回頭做了個鬼臉,嘿嘿一笑,速度更快了。
眼看他就要拐進一個極其狹窄的死胡同,只要鉆進去,就很難再抓到。
豐年玨心頭一急,正準備提速。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身影從天而降!
不,不是從天而降,是從旁邊的墻頭上利落翻下,正好擋在了巷子口,堵住了小偷的去路。
那是一個姑娘。
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長發高高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明亮的眼睛。
她身形高挑,卻不顯得纖弱,反而有種久經鍛煉的勻稱感。
小偷見去路被堵,愣了一下,隨即面露兇光,從懷里抽出一把匕首:“滾開!少管閑事!”
他揮舞著匕首就朝姑娘刺去。
姑娘眼神一冷,不退反進。
她身子一側,輕松躲過匕首,右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了小偷持刀的手腕。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伴隨著小偷一聲殺豬般的慘叫,他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斷,匕首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不等小偷反應,姑娘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
“噗通!”
小偷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姑娘動作不停,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他的后頸。
小偷哼都沒哼一聲,腦袋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干凈利落,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周圍的行人都看呆了。
豐年玨也追到了巷口,看著眼前這一幕,微微有些發怔。
這姑娘,好俊的身手!
姑娘看都沒看地上的小偷,蹲下身子在他懷里摸索起來,很快就掏出了七八個大小不一的錢袋。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誰丟了錢袋,自已來認領。”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落。
“我的,我的!這是我的!”一個胖商人擠了過來,指著其中一個繡著元寶的錢袋喊道。
“我的錢袋是藍色的!”
“還有我的……”
人們紛紛上前。
豐年玨也走了過去,拱手道:“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銳利。
她掂了掂手里最后一個灰布錢袋,“你的?”
“正是在下的。”豐年玨點頭。
姑娘隨手將錢袋拋了過來。
豐年玨穩穩接住,觸手的分量沒錯:“姑娘高義,在下佩服。”
“下次走路得看著點了,江州城里,手腳不干凈的人確實多。”
“是,姑娘教訓的是。”被一個比自已年紀還小的姑娘教訓,他倒也不惱,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姑娘眉梢微挑,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說。
她把剩下的錢袋都還給了失主,那些人千恩萬謝地散了。
“在下豐年玨,還未請教姑娘芳名?今日之恩,改日定當報答。”豐年玨再次誠心道謝。
這姑娘的身手和行事風格,讓他很是欣賞。
“舉手之勞,不必掛在心上。”姑娘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她瞥了一眼豐年玨,“你不是江州本地人吧?”
“姑娘好眼力,在下從京城而來,初到江州。”
“京城?”姑娘的眼神閃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外地人在這里,少惹事,也別多管閑事。”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姑娘!”豐年玨叫住她,“救命之恩,總得讓我知道恩人的名字吧?”
姑娘腳步頓了頓,似乎有些不耐煩。
她沒有回頭,只是留下兩個字:“薛靈。”
話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街角的人群中,快得讓人咋舌。
薛靈?
豐年玨站在原地,摩挲著手里的錢袋,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姓薛?
會是那個薛家幫的薛嗎?
這江州城,可真是夠撲朔迷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