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枕溪園。
這幾日的天氣格外好,暖風拂面,園中的花草也被侍弄得精神抖擻。
蘇見歡難得有興致,搬了張軟榻到廊下,手里拿著小小的衣料和針線,正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貼身的小衣裳。
那料子是她親自挑的上好云棉,柔軟得像一團云。
“夫人,您瞧這針腳,比繡坊里的老師傅都細密。”秋杏在一旁打著扇,滿眼都是贊嘆。
春禾則在一旁擠眉弄眼地搗亂:“哎呀,要我說,就該做兩件一模一樣的,省得以后兩個小主子爭風吃醋,打起來怎么辦?”
蘇見歡被她逗樂了,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你當是買糖葫蘆呢,還打起來。再胡說,就把你許給那個刀疤臉。”
春禾嚇得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夫人,您可別嚇我。我寧可一輩子伺候您和小主子。”
她探過頭,好奇地戳了戳蘇見歡的肚子:“也不知道是兩位小公子,還是兩位小小姐。”
“都好。”蘇見歡的臉上是難得的柔和笑意,她垂眸看著手中的小衣服,想象著孩子穿上它的模樣,心里軟成一片。
就在這時,她指尖一滑,正在穿行的針尖猛地調轉方向,狠狠扎進了她的食指指腹。
“啊!”蘇見歡低呼一聲,本能地縮回了手。
一滴殷紅的血珠,迅速從針眼處冒了出來,在那片白皙細膩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夫人!”
“您沒事吧?”
春禾和秋杏嚇了一跳,連忙圍了上來。秋杏眼疾手快地拿了帕子按住,春禾則緊張地捏著那根針,生怕再傷到人。
“我沒事,就是扎了一下。”蘇見歡嘴上說著,眉頭卻緊緊地蹙了起來。
不是因為疼。
就在針扎進手指的那一刻,一股毫無來由的尖銳心悸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瞬間喘不過氣來。
那種感覺,和前幾夜那個噩夢帶來的恐慌,如出一轍。
她手里的那件小衣服滑落在腿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夫人,您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秋杏察覺到了不對,聲音里帶上了擔憂。
“都說十指連心,您肯定是累著了。”春禾也慌了神,“這針線活最耗神,您快別做了,歇會兒吧。”
蘇見歡搖了搖頭,她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她看向園中那一片明媚的春光,卻覺得那陽光刺眼得厲害,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去……去給我倒杯水來。”她的聲音有些發干。
“是。”秋杏不敢耽擱,連忙轉身進屋。
春禾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幫她收拾著針線笸籮,嘴里還絮絮叨叨地安慰:“夫人您就是心思重,懷著身子本就容易胡思亂想。
您看這天多好,主子爺在外一切順利,您和肚子里的小主子也都平平安安的,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呢。”
蘇見歡勉強扯了扯嘴角,卻沒有說話。
她知道春禾在安慰她,可那種不祥的預感,像總像是如鯁在喉,擾的她心里總覺得像是憋著什么。
就在這時,一個護衛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他似乎想進來,又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快步走了過來。
春禾一見,立刻起身攔住他,壓低了聲音訓斥:“什么事這么慌張?沒看到夫人正在歇息嗎?”
那護衛正是護衛隊長,他看到廊下臉色蒼白的蘇見歡,腳步一頓,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囁嚅著,竟不敢上前。
“站著做什么?”蘇見歡的聲音打破了院中的寧靜,她的聲音很穩,但握著茶杯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泛白,“有話就過來回話。”
護衛隊長這才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快步走到廊下,“噗通”一聲重重跪地,那聲悶響讓春禾和秋杏的心都跟著一跳。
他頭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在微微顫抖。
“夫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海上傳回消息了……”
春禾和剛端水出來的秋杏對視一眼,心里同時“咯噔”一下。
蘇見歡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顫,水灑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她卻毫無所覺。
她盯著那護衛的頭頂,一字一句地問:“是……付瑜的消息嗎?”
護衛的身體僵住了,頭埋得更低,仿佛這樣就能躲過接下來的殘忍。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整個院子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最后,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回夫人……豐大人帶人潛入太洞島核心石寨,行動……暴露了。”
蘇見歡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護衛不敢停頓,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語速極快地繼續稟報:“他們被水匪圍困于懸崖之上,寡不敵眾……豐大人為掩護同伴撤離,他……”
他說到這里,聲音哽咽了一下,再也說不下去。
“你說清楚。”蘇見歡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是卻又顯得格外的冷硬,她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跪地的護衛身上,“豐付瑜他怎么了?”
秋杏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春禾也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還是那名護衛,閉上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又殘忍地補完了最后那句話:“豐大人……身受重傷,墜海失蹤了。”
墜海。
失蹤。
世界的聲音在瞬間褪去。
她眼前浮現出的,是那個總愛板著臉,卻會在她受欺負時第一時間擋在她身前的少年。
是那個在過去那些時光里,小小的聲音仰頭乖乖叫娘的情景。
是她告知他她懷孕之后,沉默良久,卻堅定的依舊讓她安心養胎的身影。
也是她,因為任性,留在姑蘇,親手將他送上了這條九死一生的路。
“是我……”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能聽見,“是我害了他……”
蘇見歡緩緩地站了起來。
“夫人!”
“夫人您別站起來!”
春禾和秋杏驚叫著,想去扶她。
可她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蘇見歡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耳邊是丫鬟們撕心裂肺的哭喊,是護衛驚慌失措的叫聲,可她什么都聽不見了。
最后的意識里,那滴從指尖滲出的血珠無限放大,染紅了整個世界。
血色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在一片翻涌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淵之上,如斷線的風箏般決絕墜落。
付瑜……她的孩子,出事了。
這個念頭如最惡毒的詛咒,徹底擊潰了她最后一絲緊繃的神經。
她身子一軟,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夫人!”
“快!快去請張太醫!”
蘇見歡倒下的瞬間,整個枕溪園瞬間炸開了鍋。
春禾和秋杏的哭喊聲尖銳得幾乎要劃破天際,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驚叫聲此起彼伏。
護衛隊長跪在地上,臉白如紙,但是沒辦法,在匯報之前他就想到可能要出事。
只是豐付瑜出事的事情根本沒辦法瞞著,霍大人帶人一直在找人,可是已經找了幾天了,根本連尸體都沒找到。
無奈之下,才把事情告知這邊。
“都給我閉嘴!”一片混亂中,秋杏猛地站起來,通紅的眼睛里滿是淚水,聲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冷靜和狠厲。
“春禾,去門口守著,除了張太醫,誰也不許放進來!你們幾個,快去燒熱水!”
她吼完,又轉向那個已經嚇傻的護衛隊長:“你,立刻用最高等級的信鴿,八百里加急,把這里發生的一切,一個字不漏地傳回京城!”
護衛隊長一個激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滾帶爬地起身,嘶聲應道:“是!”
很快,張太醫提著藥箱,一路小跑著沖了進來,花白的胡子都快被風吹歪了。
他一看到軟榻上人事不省的蘇見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快,把夫人抬到床上去,動作要輕!”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照做。
張太醫上前一步,手指搭上蘇見歡的脈搏,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太醫,夫人她……她怎么樣?”秋杏顫抖著問。
張太醫沉吟半晌,神色凝重無比:“急火攻心,氣血逆行,這才導致了昏厥。夫人本就懷著雙胎,身子比常人更虛,最是忌諱大悲大喜。”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如今胎像不穩,有滑胎之兆。老夫先開一副安神固胎的方子,能不能保住,就看夫人的造化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劈得春禾和秋杏眼前一黑,差點跟著倒下去。
京城,皇宮。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元逸文剛和幾位心腹大臣議完北境賑災之事,正疲憊地按著眉心。
國庫空虛,災情又迫在眉睫,一樁樁一件件,都像大山一樣壓在他肩上。
“皇上,喝口茶歇歇吧。”夏喜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參茶。
元逸文剛端起茶杯,還沒送到嘴邊,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禁軍統領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手里高高舉著一個細小的信筒。
“皇上!姑蘇八百里加急!”
元逸文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他一把奪過信筒,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從里面抽出了那張薄薄的信紙。
只看了一眼,他周身的氣壓就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血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人的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