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付瑜心中了然。
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過是一個被毀了前程的小人,二十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咀嚼著自已的怨恨,直到這份怨恨變得比天還大。
“說完了?”豐付瑜問。
錢朗冷笑:“怎么?你是不是覺得你爹做得很對?你是不是也想說,軍法如山?”
“不。”豐付瑜搖了搖頭,他把手里的鞭子扔給了旁邊的親衛,“你說得沒錯。”
錢朗一愣。
“我父親,”豐付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確實是個混蛋。”
錢朗徹底懵了,他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他治軍嚴苛,不近人情,為了所謂的軍紀,斷了你的前程。
他為了北境的安寧,鮮少回家,扔下我母親一個人在京城面對流言蜚語。
他甚至為了保護大夏,將自已的命都填進去,沒能看到我長大成人。”
豐付瑜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他這一輩子,對得起家國天下,對得起麾下將士,唯獨對不起的,就是我們這些家人。”
“所以,”豐付瑜的眼神陡然變冷,“他沒做好的事,我來做。他沒保護好的人,我來保護。”
他向前一步,湊到錢朗耳邊,聲音低沉如冰。
“我父親打你,是因為軍法。而我動你,跟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沒半點關系。”
“我就是因為,你讓我女兒早產,讓我妻子受苦,讓我母親傷心。”
“我就是,在報私仇。”
說完他直起身,后退了兩步,對著旁邊的金吾衛校尉淡淡地吩咐道:“他不是覺得三十軍棍毀了他一輩子嗎?”
“那就再賞他三百鞭。”
“慢慢打,別讓他死得太快。我還要讓他親眼看著,那些跟他一樣嚼舌根的人,一個個是什么下場。”
那些想看豐家笑話的人,都要掂量一下,豐家的笑話,是不是那么好看的。
詔獄的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將錢朗那壓抑不住的凄厲慘叫徹底隔絕。
豐付瑜面無表情地走出這片人間煉獄,仿佛剛才下令將一個朝廷命官處以三百鞭酷刑的人不是他。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和霉腐氣味,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分毫。
一名親衛快步跟上,低聲道:“伯爺,都安排好了,會讓他留著一口氣,親眼看著名單上的人一個個被抓進來。”
豐付瑜“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回到金吾衛臨時為他準備的院落,他褪下那身沾染了地牢寒氣的玄甲,仔仔細細地用熱水凈手,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常服。
他擦拭著手指,動作不急不緩,似乎想將那不見血的骯臟也一并洗去。
片刻后,豐付瑜走出院門,對親衛吩咐道:“備馬,去戶部。”
戶部衙門,人來人往,算盤聲、爭執聲、紙張翻閱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官僚機構特有的嘈雜與忙碌。
當一身風塵仆仆、氣勢凌厲的豐付瑜出現在門口時,整個大堂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認得這張臉。
振武伯,豐付瑜。
居然這個時候歸來,現在滿城風風雨雨,很多人都是戰戰兢兢,他來戶部做什么?
戶部的官員們個個心里打鼓,手上的算盤都撥不利索了。
生怕這位爺是聽到什么話來找他們算賬。
豐付瑜無視了那些探究和畏懼的目光,徑直走到一名主事面前,聲音平靜:“勞煩,找一下豐年玨。”
那主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道:“豐……豐大人在里頭的公房,下官……下官這就去通報!”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身影已經從內堂快步走了出來。
“大哥!”
看到豐付瑜的那一刻,豐年玨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幾步沖到跟前,聲音都帶著哽咽。
這些日子,他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和自責。
長嫂受辱,侄女早產,他身為豐家的男人,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流言發酵。
“大哥,對不起……是我沒用,沒能照顧好大嫂和……和孩子……”豐年玨死死攥著拳,指節發白。
豐付瑜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一痛。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這不關你的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堅定,瞬間撫平了豐年玨大半的焦躁和愧疚。
豐付瑜的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眶上,問道:“孩子怎么樣了?”
一提到孩子,豐年玨精神一振,連忙道:“大哥放心!皇上已經派了太醫,還賜下了宮中最好的補藥!太醫說,小侄女雖然先天弱了些,但性命無礙,只要今后悉心將養,跟尋常孩子不會有太大差別!”
他將這些天的好消息一口氣說完,想讓剛剛歸來的兄長安心。
聽到女兒沒事,豐付瑜那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于稍稍松懈下來。
一直懸著的心,穩穩地落回了腔子里。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豐年玨能聽出里面的分量。
豐付瑜看著弟弟,繼續說道:“去跟上官請個假,隨我去一趟陸府。”
“好!”豐年玨毫不猶豫地應下,眼中閃過一抹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早就想去陸家討個說法了!只是他身份多少有些尷尬,也沒什么立場,去了也只會被人輕飄飄地打發回來。
現在不一樣了,大哥回來了!
豐年玨轉身就往里走,連跟上官稟報的語氣都比平時硬氣了三分。
戶部尚書一聽是振武伯要人,哪里敢不放,心里雖然也抓心撓腮的想知道這兄弟兩人到底什么打算,但還是二話不說就批了假。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戶部衙門,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
豐年玨看著兄長冷硬的側臉,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是豐付瑜先開了口,他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閑聊:“母親的事鬧得這么大,外祖那邊,就沒點動靜?”
聽到外祖兩個字,豐年玨的臉色瞬間就垮了下來,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他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道:“動靜?動靜大了去了!”
“他們派了管家過來,連門都沒進,就在門口傳了幾句話。”豐年玨學著那管家陰陽怪氣的調調,捏著嗓子道:“讓母親安分守已,說她如今也是伯爵府的誥命夫人了,要注意身份,早年讓她改嫁非要端著,現在老了還鬧出這樣的事情來,攪得滿城風雨,丟了他們家的臉面!”
“丟他們的臉?”豐年玨氣得冷笑,“我當時真想沖出去問問他,我娘被人在外面編排成那樣,他們覺得丟臉。那我娘受的委屈,他們怎么就不覺得心疼!”
“一個個的,就知道自已的面子!當年要不是我爹,他們家能有今天?現在倒好,撇得一干二凈!”
豐付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果然,一如既往的利已。
從他記事起,那個所謂的外祖家,就是這副嘴臉。
趨利避害,將自家的利益看得比天還大。
他母親在他們眼里,從來不是女兒,而是一件可以為家族換取利益的工具。
如今工具的價值用盡了,還可能給他們惹上麻煩,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豐付瑜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理會。以后豐家的事,和他們再無關系。”
豐年玨重重點頭,心里痛快了不少。
有大哥這句話,他就有了底氣。
馬車緩緩停下。
“伯爺,到了。”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豐付瑜率先掀開車簾,走了下去,豐年玨緊隨其后。
兄弟二人站在車前,抬頭望去。
眼前是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朱紅大門,鎏金牌匾,上書兩個大字——陸府。
門口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守門的家丁身強體壯,盡顯氣派。
豐付瑜看著那塊牌匾,眼神冰冷。
他此行,就是來為妻子和女兒討一個公道。
豐付瑜站在陸府門前,一言不發。
那塊寫著“陸府”二字的鎏金牌匾,在他眼中顯得格外刺眼。
豐年玨跟在旁邊,捏著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他已經忍了太久,今天有大哥在,他什么都不怕。
“大哥,我們……”
豐年玨話還沒問完,豐付瑜便對身后的親衛偏了偏頭:“開門。”
門口的兩個家丁見狀,立刻挺著胸膛上前阻攔:“站住!什么人!知道這是哪里嗎?敢在這里撒野!”
豐付瑜的親衛看都未看他們一眼,上前一步,抬腳便踹。
“砰!”
一聲巨響,那扇號稱用上好木料打造的朱紅大門,竟被硬生生踹開。
門軸發出痛苦的呻吟,兩個家丁被門板帶得連滾帶爬,摔了個狗吃屎。
“有刺客!快來人啊!”家丁的驚叫聲劃破了陸府的寧靜。
豐付瑜理了理衣袍,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仿佛只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園。
豐年玨緊隨其后,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府內的家丁和護院聞聲沖了出來,手持棍棒,亂糟糟地圍了上來。
可當他們看清來人是豐付瑜時,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
振武伯的名頭,在京城里誰人不知?況且,振武伯可是家里的貴客,陸家的女婿,這可都是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