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戶部衙門。
與千里之外姑蘇的風起云涌不同,這里永遠是一片忙碌景象。
算盤聲噼里啪啦,紙張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夾雜著官員們偶爾的低聲交談。
豐年玨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堆著半人高的賬冊。
他頭也沒抬,右手執筆飛快地在紙上書寫,左手手指在算盤上撥動,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他那張略顯青澀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專注。
正如豐付瑜所說,豐年玨在算學一道上,確實有天賦。
他初來乍到,憑借這一手又快又準的核算本事,很快就在這群跟數字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油條中,站穩了腳跟。
“小豐啊,歇會兒,喝口茶。”吏部主事張大人端著茶杯路過,笑著打了個招呼。
豐年玨這才從賬冊中抬起頭,連忙站起來:“張大人。”
“行了行了,坐下吧。跟你說了多少次,咱們戶部不興那么多虛禮。”張大人擺擺手,看著他面前已經核算完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宗,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這又是哪個司的陳年爛賬扔給你了?這幫懶骨頭,自已啃不動的硬骨頭,就知道欺負你這個新人。”張大人嘴上抱怨著,語氣里卻帶著幾分親近。
豐年玨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雖然年輕,但也知道哪些人是真心對他好。
他剛想坐下繼續,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哎呦,張主事這話說的,什么叫欺負新人啊?”一個身形微胖,留著兩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員走了過來,他叫劉希,是戶部的一名郎中。
“咱們小豐大人,那可是將門之后,虎父無犬子。這點小事對他來說,不是殺雞用牛刀嗎?”劉希笑呵呵地說道,眼睛卻在豐年玨身上滴溜溜地轉。
張主事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沒再多說,端著茶杯溜達走了。
豐年玨對著劉希拱了拱手:“劉郎中。”
“誒,免禮,免禮。”劉希走到豐年玨的桌前,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他剛算完的賬目,眼中精光一閃。
“小豐啊,我跟你說,你這本事,天天處理這些雞零狗碎的賬目,實在是太屈才了。”劉希的語氣很是誠懇。
豐年玨一愣,不明白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劉希見他上鉤,立刻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這兒有個案子,是關于江州那邊過去幾年的稅款賬目。不知為何,一直對不上。部里幾個老人都看過,頭疼得厲害。”
他拍了拍豐年玨的肩膀,語重心長:“這可不是普通的核賬,這里面門道多著呢。尚書大人為此事很是煩心。我想來想去,咱們整個戶部,也就你這腦子轉得最快,眼神最好使。”
“你要是能把這事給辦利索了,那可是在尚書大人面前,結結實實地露了個大臉!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聽到“功勞”二字,豐年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雖然不喜鉆營,但身為豐家的兒子,父親戰死沙場,哥哥在兵部任職,他自然也想做出一番成績,不給家族丟臉。
只是,他有些猶豫:“劉郎中,連幾位老大人都覺得棘手,我一個新人,恐怕……”
“哎!話不能這么說!”劉希立刻打斷他,“他們是老了!眼神不好,腦子也僵化了!這個案子,缺的就是你這樣的年輕人!有沖勁,有想法,腦子活泛!”
劉希把胸脯拍得邦邦響:“你放心大膽地去做!就當是幫我一個忙。這案子原本是分給我的,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實在是熬不住。你要是辦成了,功勞全是你的!辦不成……”
他頓了一下,笑得更加和善:“辦不成也沒關系,不是還有我給你擔著嗎?大不了,我豁出去這張老臉,去跟尚書大人請罪就是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梯子,又送了人情。
豐年玨心里的那點疑慮,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他覺得劉郎中真是個難得的好人,不僅看重自已的才能,還愿意為自已這樣的后輩鋪路。
“多謝劉郎中提攜!玨愿試一試!”豐年玨站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
“好!好!我就知道沒看錯你!”劉希大喜過望,連忙讓自已的書吏,將幾大箱落滿灰塵的陳舊賬冊,全都搬到了豐年玨的桌子旁。
那箱子一打開,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就是這些了。”劉希指著那堆小山似的賬冊,“江州那邊送來的,說是存放的庫房前幾年有些潮濕,所以品相不太好,你多擔待。”
“不礙事。”豐年玨看著那堆賬冊,非但沒有畏懼,反而眼中燃起了斗志。
在他看來,賬目越是復雜混亂,就越能體現出他的本事。
劉希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又勉勵了幾句,便哼著小曲兒,背著手走了。
周圍的幾個同僚看著豐年玨,眼神都有些復雜,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漠然。
角落里一個平日里和豐年玨還算說得上話的年輕筆帖式,猶豫了一下,還是湊了過來,小聲提醒道:“豐兄,劉郎中的機會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你……還是小心為上。”
“多謝王兄提醒。”豐年玨此刻滿心都是即將到來的挑戰,只當對方是好意,并沒往深處想。
他笑了笑,說道:“劉郎中也是信任我,我總不能辜負了他。”
那王姓筆帖式看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嘆了口氣,搖搖頭走開了。
罷了,該提醒的已經提醒了。
這豐家二郎,還是太年輕了。
豐年玨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他迫不及不及待地拿起一本賬冊,翻開了第一頁。
起初,他只是覺得這些賬目確實如劉希所說,非常混亂。
字跡潦草,條目不清,許多地方還被水汽洇濕,變得模糊不清。
但這對于豐年玨來說,還不算什么。
他有足夠的耐心,去一點點梳理這些亂麻。
他全身心投入進去,核算了一整個下午,連晚飯都忘了吃。
衙門里的人一個個都走了,空曠的大堂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燭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漸漸地,他察覺出不對勁了。
這些賬目,根本不是混亂那么簡單。
他發現,其中有好幾筆數額巨大的稅銀,憑空消失了。
前一本賬冊上還記錄著“入庫”,到了下一本,這筆錢就沒了蹤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更可怕的是,他對比了不同年份的賬冊,發現有好幾處的官員簽印,筆跡雖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在某個極細微的收筆處,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習慣。
這是偽造的官印!
豐年玨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這不是爛賬,這是一樁牽扯多年的巨大貪墨案!江州的虧空,恐怕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案子沒人敢碰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功勞,這是一個足以將人燒成灰燼的火坑!
劉希把他推進了這個火坑!
“砰!”豐年玨一拳砸在桌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被耍了!
他立刻起身,抓起那本有問題的賬冊,就要去找劉希理論。
可當他跑到劉希平日辦公的地方時,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他攔住一個還沒走的看門老吏,急聲問道:“劉郎中呢?”
那老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劉大人啊?下午就告了假,說是老母親病重,要回家侍疾,短則十天,長則半月,回不來咯。”
一句話,讓豐年玨如墜冰窟,從頭涼到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