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既定,豐付瑜次日便去了兵部告假。
他從衙門出來,正行色匆匆,卻迎面撞上了一個熟人。
“付瑜兄?”霍子明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這可不是下值的時辰,怎么這般著急?”
豐付瑜停下腳步,拱了拱手:“子明兄。”
他略一沉吟,并未隱瞞,“家母離京日久,音訊寥寥,我心中掛念,正要去趟姑蘇,將她接回。”
“姑蘇?”霍子明微怔,“伯母竟去了江南。那你此去路途遙遠,定要多加當心。”
“多謝。”豐付瑜心系母親,不多寒暄,“我先行一步。”
霍子明頷首,若有所思的目送他快步離去的背影,這才轉身進了兵部衙門。
他今日是奉旨來尋兵部尚書張大人,同去御前進言的。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宮門外。
張大人先進了御書房,霍子明沒有跟進去,便垂手立在廊下等候。
他目光一轉,看到了不遠處侍立的夏喜。
“夏喜公公。”霍子明緩步走過去,聲音放得溫和,“近來可好?”
夏喜一見是他,那張素來緊繃的臉頓時松泛了些,卻又很快堆起一抹苦色:“霍大人,您可算來了。”
“哦?”霍子明不動聲色,“可是圣上跟前差事繁重,累著公公了?”
“唉,伺候萬歲爺,哪有累不累的。”夏喜壓低了聲音,朝里頭努了努嘴,“霍大人是自已人,奴才也就不瞞您。陛下這幾日……火氣可不小。您若是有事回稟,千萬得小心措辭,揀順耳的說。”
夏喜最近很是苦惱,作為皇上的貼身伺候的,一直都是把皇上當做第一位。
近段時間,皇上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除了偶爾會發(fā)一些莫名其妙的火,也一改往日冷淡后宮的模樣,總愛往后宮去。
去也沒什么,畢竟整個后宮都是皇上的,皇上一直龍馬精神,多寵幸點妃子也是應該的。
可偏偏奇怪的地方就在這里,皇上也去嬪妃的殿里,可夜里連一盆水都沒傳過,安安靜靜地待到天亮便上朝。
他就忍不住心里嘀咕嗎,這龍體康健與否,可真是叫人捏一把汗。
他甚至動了是不是讓太醫(yī)看看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不過之前醫(yī)正也把過平安脈,只是說皇上精神著,沒什么問題。
夏喜腹誹著,面上卻不敢露分毫,只一個勁兒地給霍子明使眼色。
霍子明何等玲瓏心思,立刻會意,他微微點頭:“多謝公公提點,我省得了。”
看來最近當值還是小心為上,說不定就哪個地方被皇上看不順眼了,可能就是白白惹了圣怒。
霍子明嘆了口氣,也像是閑聊般說起:“這節(jié)骨眼上,誰都得提著心。說來也巧,我方才去兵部的時候,正碰上了豐大人,也是一臉愁容。”
“豐大人?”夏喜有些訝異。
“可不是。”霍子明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意味,“他來告假,說是要去趟姑蘇。”
他頓了頓,話鋒輕巧地落下。
“去接他母親回來。說是蘇夫人在那邊盤桓了一段時日,遲遲不見歸京,他這做兒子的,擔心的不行。”
兩人正說著,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門,“吱呀”一聲,毫無預兆地被從內拉開。
霍子明和夏喜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回頭。
元逸文一身玄色常服,身后還跟著張大人,就那么站在門內陰影里。
他不知聽了多久,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他的聲音比殿外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誰去了姑蘇?”
夏喜膝蓋一軟,立刻就跪了下去。
霍子明心頭一跳,也隨之俯身跪地,將頭埋得低低的。
連帶著殿內本就躬身立著的張大人,也慌忙跟著跪倒。
一時之間,御書房內針落可聞。
霍子明垂著首,字句清晰地回話:“回陛下,是振武伯爵府的蘇夫人。卑職聽聞她離京赴姑蘇已有一段時日,遲遲未歸,家人掛心,這才告了假,欲親自南下探望。”
他將家人兩個字咬得略重,話里話外,皆是為人子的孝道與擔憂,不摻半點私情。
站著的人久久沒有出聲,只有衣料摩挲的細微聲響。
那股迫人的沉默,幾乎要將人的脊骨壓斷。
就在霍子明以為要再受詰問時,上方的人卻猛地一拂袖,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去跑馬場。”
冷冰冰的三個字丟下,人已經(jīng)出了殿門。
夏喜一個激靈,趕緊連滾帶爬地跟上。
霍子明與張大人對視一眼,后者一臉茫然,卻也不敢多問,三人匆匆追著那玄色的背影而去。
西苑跑馬場空曠遼遠,正值鶯飛草長的時候,景色很是漂亮。
元逸文一言不發(fā),接過內侍牽來的烏騅馬,翻身而上。
他雙腿一夾馬腹,那神駿的黑馬便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馬蹄踏在草地上,發(fā)出沉悶而急促的擂鼓聲,一圈,又一圈。
馬上的人伏低了身子,仿佛要將所有郁結都融進這疾風之中,只留下一道飛馳的殘影。
霍子明與張大人遠遠立著,不敢靠近,夏喜捧著拂塵,連大氣也不敢出。
不知跑了多久,那急促的蹄聲終于漸漸緩了下來。
元逸文勒住馬,任由它在原地踏著步子,噴著響鼻。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頭那股無名火氣,總算被這凜冽的秋風吹散了些。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韁隨手丟給內侍,只淡淡揚了一下手。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廊柱后閃出,單膝跪地。
元逸文沒有看他,只望著遠處天際,吐出兩個字:“去查。”
那道黑影一躬身,便再度融入了陰影里,無聲無息。
兩日后的御書房,那道黑影再度如鬼魅般出現(xiàn),悄無聲息地遞上一支蠟封的細小竹筒。
元逸文接過,心中莫名有些緊張。
本來說要好好冷下人,可是最終難受的居然只有自已。
那女人!居然出去游山玩水去了!
他揮退了暗衛(wèi),獨自在案前坐下,用小刀撬開蠟封,抽出一卷窄窄的信紙。
展開的瞬間,他猛地站了起來,帶得身后的龍椅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挪動聲。
是他看錯了?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那白紙黑字仿佛活了過來,在他眼前扭曲跳動,每個字都認識,偏偏他像是看不懂一樣。
他強迫自已再次低頭,幾乎是將信紙湊到了最近
字跡是暗衛(wèi)慣用的,冷靜、克制,沒有半分多余的筆畫。
“夫人疑似養(yǎng)胎。”
短短六個字,像是能夠卷起驚濤駭浪,讓他幾乎失聲。
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干,元逸文踉蹌一下,重重跌坐回椅中。
他握著信紙的手開始不住地發(fā)抖,那薄薄的一片紙,此刻卻重若千斤。
他的臉上難得出現(xiàn)了茫然,養(yǎng)胎?她?怎么可能……
是誰的?這個念頭如毒蛇般鉆出,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可緊隨其后的,卻是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荒唐而狂亂的喜悅。
肯定是他的!
之前胸口的悶痛在這一刻自然的消散,從心中不由自主的升出喜悅之情。
“陛下?”夏喜在外間聽見動靜,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元逸文沒有應聲,只是死死盯著手里的信紙。
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他愈發(fā)粗重的呼吸聲。
“出去。”過了許久,他才吐出兩個字。
夏喜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輕輕合攏了殿門。
御書房內,元逸文緩緩抬起手,將那張信紙舉到眼前,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笑了。
那笑意未達唇角,便已碎在了喉間,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