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付瑜又打開信,指尖在那薄薄的紙上輕輕一觸,展開。
信中字跡是母親慣用的簪花小楷,卻寫得有些潦草,內容不過寥寥數語,無非是報個平安,囑咐家中勿念。
他將信紙折好,遞還給豐年玨,臉色卻沉了下來。
“明日,我去一趟外祖家。”豐付瑜眉頭緊蹙,明顯母親是想要掩蓋自已的行蹤。
可是為什么要掩蓋自已的行蹤?而且明知道他不在家的情況下,卻匆匆離開。
他總覺得母親隱瞞了什么事情。
“這親戚既是‘表外祖母’,那便是外祖母那邊的長輩,他們總該知曉一二。”
“大哥說的是。”豐年玨立刻應道,“只是我明日要上值,怕是不能陪你同去了。”
豐付瑜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皇上金口玉言,讓他有了三天的休沐時間,他又出了一趟遠門,很久沒去外祖家,理應去一趟看看。
書房里的氣氛因這件事而變得有些壓抑,他轉而問起另一件事:“戶部的事,還順手嗎?”
一提起這個,豐年玨的精神頭立馬回來了。
“順手,大哥放心!”他頗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戶部里的同僚都好相處,交代給我的差事,我也沒出過岔子。說起來,我運氣算是不錯的,聽說同科好幾人還在吏部候缺,不知要等到何時。”
運氣?
豐付瑜聽著弟弟輕快的話語,若有所思。
他深知官場不易,科考之后,授官一事最是磨人。
他能夠進兵部,其實說白了是受了父親的恩澤,加上皇上開恩,才能進入。
不然這京城里多的是和他差不多身份的人,不也是無所事事?
平常人能入六部已是難得,更何況是戶部這樣掌管天下錢糧的要地,還是主事之職。
這份“運氣”,未免也太好了些。
母親的突然遠行,弟弟的順遂官途……這兩件事,當真沒有半點關聯嗎?
不知道為什么,豐付瑜忽然升出了連他自已都覺得有幾分荒謬的念頭來。
“二弟,”豐付瑜的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官場之上,步步皆需謹慎。凡事多思多看,少說多做。尤其是在戶部,牽涉國計民生,更是半點馬虎不得。”
豐年玨見兄長神色鄭重,也收起了那份得意,恭敬地垂首:“是,大哥的教誨,我都記下了。”
“你明白就好。”豐付瑜起身,走到他身邊,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自小沒了父親,長子如父這句話并不是隨便說說。
從小豐年玨就喜歡跟在大哥身后,像個小尾巴。
兄弟兩人攜手磕磕絆絆長大,兄弟之間的情誼自然是非比尋常。
“走吧,”豐付瑜先開了口,“說了這半天,想必也餓了,咱們兄弟兩人也許久沒見,今日就在前院用飯。”
“好!”豐年玨立刻跟上。
豐付瑜第二日就拎著東西去了蘇府。
他一進垂花門,便有眼尖的仆婦驚喜地喊起來,一路小跑著往里通傳。
待他行至正堂,外祖父與外祖母已從內室出來。
“瑜哥兒!”蘇老太爺聲音洪亮,滿是欣喜,“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著人提前說一聲。”
蘇張氏跟在一旁,拉住他的手細細打量,嘴上嗔怪道:“就是說呢,這孩子。要是早知你要來,便讓你兩個舅舅告了假在家里等著了,他們今兒都去衙門上值了。”
這么好的拉關系的時候,兒子居然都不在。
豐付瑜躬身行禮,語帶笑意:“也是僥幸得了半日閑暇,又想著離京多日,甚是掛念外祖父和外祖母,這才冒昧前來。”
一番話說得兩位老人家心懷大慰,高高興興地將他讓進暖閣。
他面上掛著溫和的笑,陪著二老閑話家常,心里卻盤算著如何將話題引向正軌。
此番前來,探望是真,但更要緊的,是探一樁陳年舊事。
茶過三巡,豐付瑜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我近日聽聞一樁舊事,倒有些好奇。外祖母,您這一輩的姐妹,我似乎都未曾見過。”
他話鋒一轉,輕巧地將話頭遞了過去:“您可有哪位表姐妹,是我不知道的?”
蘇張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了下來。
她那原本和藹的神色,霎時冷了幾分,透出些許不屑;“表妹?倒是有過一個。”
她語調平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那份疏離卻異常明顯:“早兩年就去了。”
豐付瑜心頭一緊,面上卻故作訝異:“是嗎?我竟從未聽您提起過,不知是哪家的表外祖母?”
“提她作甚?”蘇張氏冷笑一聲,“當初年輕的時候,心比天高,家里為她擇了門當戶對的親事,她偏不聽,非要跟著自已選的野男人走。”
她的聲音里滿是刻薄與譏誚:“我們蘇家丟不起這個人,老太爺一怒之下,便將她逐出家門,從此再無往來。”
她年輕的時候對這個表妹很是嫉妒,因為她長得好看,很多年少的郎君都很喜歡她。
只可惜,心氣太高,覺得感情能勝過一切,最后鬧得和家里離了心。
沒有娘家的支持,怎么可能在夫家能舒服?所以她后來就舒坦了,因為她過的要遠遠比那個表妹好。
豐付瑜垂首,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他沒想到,還真的有這么一個人,不過聽這話音,這外表祖母其實并沒有和這邊有聯系。
更何況,已經去世兩年了。
那,母親為何要撒謊?
蘇張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快之事,又補充道:“后來聽說,是嫁去了一個叫……叫什么豐城的地方。一個不安分的東西,有什么好下場。”
豐城。
豐付瑜眉心一跳,他面上不動聲色,只覺得喉頭發干,連帶著茶水都失了滋味。
原來母親臨走之前那語焉不詳的提及,并非空穴來風,那個表外祖母以前還真的在豐城那邊。
他強壓下心底的波瀾,抬頭找補道:“竟有此事,難怪從未聽過。”
蘇張氏對那個表妹顯然是鄙夷至極,連多說一句都嫌煩,轉而奇怪地看向他:“不過,你這孩子,好端端地怎么想起問這個?”
“哦,也沒什么。”豐付瑜從容應對,早已備好了說辭,“前些日子在外辦差,偶然遇到一位從豐城來的商人,閑聊時他提起認得姓蘇的人家,我便隨口問問,看是否與咱們家有什么淵源。”
這個借口合情合理,蘇張氏并未起疑,只擺了擺手:“原來如此。那等小地方,與我們能有什么干系。”
豐付瑜微微一笑,端起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