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過年的時候,長街之上熱鬧非凡。
相較于街面鼎沸的人聲,藥堂里倒顯得格外冷清。
藥童剛灑掃完,正倚著門框,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面耍百戲的,一輛青帷馬車便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門前。
馬車看著尋常,可那拉車的馬,卻是神駿非凡。
藥童正暗自咋舌,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俏麗的丫鬟,衣著打扮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體面幾分。
接著,那丫鬟才小心翼翼地扶了另一位女子下來。
女子身形窈窕,裹著厚厚的斗篷,頭上戴著一頂寬檐氈帽,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秋杏扶著蘇見歡進了藥堂,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藥童這才回神,忙不迭地收回目光,躬身引著人往里走:“二位請,我們大夫正在后堂。”
后堂里,老大夫須發皆白,正攏著手打盹。
聽見動靜,他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無需多言,蘇見歡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將手腕擱在了脈枕上。
秋杏緊張地攥著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大夫的手指搭上那截皓腕,閉目凝神,周遭靜得只聽得見窗外隱約的炮竹聲。
半晌,他才收回手,捋了捋胡須:“恭喜夫人,是喜脈。”
他的聲音平和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看脈象已有一個多月了。夫人身子底子好,養得精心,并無大礙。近來若有嗜睡乏力之感,皆屬尋常,過了頭三個月便會好轉。”
蘇見歡的手指蜷了一下,又緩緩松開。
“多謝大夫。”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秋杏連忙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又扶著蘇見歡起身。
回到馬車里,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一切喧囂。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秋杏終于忍不住,聲音發著顫,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夫人……如今可怎么好?”
她見蘇見歡不語,心里的恐懼更甚,幾乎是喃喃自語,“這個孩子……要,還是不要?”
蘇見歡垂著眼,并未作聲。
她的手,隔著錦緞,覆在自已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不知過了多久,蘇見歡終于動了。
她指尖微挑,掀開了身側的車簾一角。
光影晃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孩童舉著糖葫蘆嬉笑追逐,一張張臉上,都洋溢著最尋常不過的歡喜。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去湖心小筑。”清淡的聲音終于響起,沒什么起伏。
秋杏一怔,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夫人?”
這種時候,去那等煙花繁華地做什么?
蘇見歡卻沒有解釋,只將簾子緩緩放下,再次隔絕了那人間煙火。
湖心小筑,是京中最負盛名的銷金窟。
與其說是小筑,不如說是一片依湖而建的亭臺樓閣。
歌舞、博戲、珍饈、雅集,只要是世人想得到的樂子,這里無一不有,無一不精。
馬車沒有往最熱鬧的正門去,而是繞到了一處僻靜的水榭。
此處專為喜好清靜的貴客所設,幾個獨立的釣臺隔著嶙峋的假山與依依的垂柳,互不打擾。
許是年節的緣故,今日水榭邊并無旁人。
寒風掠過湖面,漾開圈圈漣漪,吹得岸邊枯荷簌簌作響。
秋杏動作麻利地鋪好軟墊,又將一柄玉竹魚竿遞了過去。
她們也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秋杏也算是比較熟練。
蘇見歡接過,隨意地尋了個位置。
她將魚餌掛好,手腕一抖,魚線便無聲地劃入水中。
做完這一切,她便將魚竿閑閑搭在架上,裹緊了身上的斗篷,整個人窩進寬大的躺椅里。
她單手撐著下頜,就這么望著那片寒寂的湖面,一動不動,仿佛只是發呆。
每當心有疑難,亂如麻絮之時,她便會來此垂釣。
并非為了魚,而是為了這份獨處的靜謐。
當周遭的一切都沉寂下來,腦中紛亂的思緒,或許就能自已尋到一個線頭。
這個孩子,這個突如其來的、她生命中全然不曾規劃過的牽絆。
要,還是不要?
她的手,隔著厚厚的錦緞,再次覆上了小腹。
那里依舊平坦,現在卻有個小生命在里面跳動,祂成了一個足以將她現有的一切都顛覆的……變數。
湖心微瀾,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寒風里,有聲音輕輕響起。
“秋杏,你說……”蘇見歡的聲音飄忽,仿佛隨時會散在風里,“若是元郎知道了這個孩子,他會歡喜嗎?”
秋杏正往手爐里添新炭的手頓住了,銀霜炭落在銅絲網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揣度著主子的情緒,卻只看到一個被風帽遮去大半的清瘦側影。
她斟酌了半晌,才低聲回道:“元公子待您之心,奴婢是看在眼里的。他那般……那般看重夫人,想來,也會喜歡這個孩子的吧?”
這話她自已說著,都覺得沒什么底氣。
畢竟元公子和夫人的往來都是避著人的,也只有她們這些貼身的人知道。
她們對元公子的了解也不多,就知道他算是皇親國戚。
也不知道元公子的后宅是什么狀況。
果然,蘇見歡沒有接話,四周重又陷入了死寂。
秋杏咬了咬唇,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急切:“但是夫人,您……您當真要將這孩子生下來嗎?”
她雖還是個姑娘,卻也見過鄰里婦人懷孕時的模樣。
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是無論如何也遮不住的。
夫人如今是寡居之身,這事若是傳揚出去,那些唾沫星子,都能將人活活淹死。
蘇見歡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枚小小的、隨著波紋上下起伏的魚鰾上,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曾聽元郎提過。”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已毫不相干的舊事,“他家中,已有四個孩子了,最小的那個,似乎才剛滿兩歲。”
她頓了頓,話語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涼意:“對于孩子,他并不缺。所以,他未必會歡喜。”
湖面的浮漂輕輕一沉,又悠悠地蕩了上來,終究是什么也沒有。